第121章 无限流里摆烂的新人玩家(一)
夏眠睁开眼时,发现自己站在一列老旧的地铁车厢里。
灯管忽明忽暗,发出电流滋滋的声响。车厢壁上糊着层层叠叠的旧报纸,字迹被水渍晕染得模糊不清。七八个人散落在车厢各处,有人瑟瑟发抖,有人强装镇定,还有人眼里闪着兴奋的光。
【叮!欢迎进入无限副本“幽灵列车”】
【副本难度:C级】
【主线任务:存活24小时】
【支线任务:找到列车长的秘密(可选)】
系统的机械音刚落,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就迫不及待地开口:“各位,我是经历过三次副本的老玩家。C级副本不算太难,只要大家听我指挥,存活率很高。”
其他人立刻围了过去,七嘴八舌地问着注意事项。
夏眠靠在车门边,垂着眼皮听完系统的话——
【世界八任务:作为炮灰新人,在首个副本中被鬼怪撕碎,衬托老玩家实力。】
她点点头,懂了。
就是找个地方躺着等死就行。
“喂,那个穿白裙子的!”高马尾女生突然朝她喊,“你过来一下,我们先认识认识,待会儿好互相照应。”
夏眠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又慢慢垂下去,身体没动。
她太累了。
灵魂深处那种钝钝的疲惫感又涌上来,像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压在每一根骨头上。她经历了白月光背景板、病弱拖累、网骗室友、冲喜新娘、炉鼎、私生饭、圣女……
每个世界都有人为她发疯,为她黑化,为她掀起血雨腥风。
可她还是想死。
真的好累啊。
“你这人怎么这么不合群?”一个戴眼镜的男青年皱眉,“这可是副本,不团结就是找死。”
夏眠终于开口,声音清清淡淡,像隔着一层雾:“嗯,找死。”
“……她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别管她了,这种新人活不过第一个小时。”
车厢前端的广播突然响起沙哑的女声:
【尊敬的乘客您好,本次列车即将进入隧道,请您保持安静,不要四处走动,不要与陌生人交谈,不要看向车窗……】
【祝您旅途愉快。】
最后四个字像是从锈蚀的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诡异的笑意。
灯光彻底熄灭。
黑暗降临的瞬间,夏眠精准地摸到了车厢角落的长椅,侧身躺下,蜷成一团。
真舒服。
这副本还挺人性化,知道给人准备睡觉的地方。
黑暗中响起压抑的惊呼声、急促的喘息声,还有某种湿漉漉的东西在地板上拖行的窸窣声。
“不要看车窗!”高马尾女生低喝,“都闭眼!”
夏眠没闭眼。
她睁着眼睛,空洞地看着头顶的黑暗。
车窗就在她脑袋旁边。
余光里,有什么东西贴了上来。
惨白的、泡得发胀的脸,五官模糊成一团,只有嘴巴的位置是一个黑洞,正对着车窗里的她,无声地开合着。
夏眠眨了眨眼。
然后翻了个身,背对着车窗。
好烦,连死都不让安生。
那张脸愣住。
它在这个副本游荡了几十年,吓死过无数新人,吓哭过无数老手。有人尖叫,有人逃跑,有人崩溃,有人反击。
从没见过——
有人翻了个身继续睡的。
它不死心地穿过车窗,飘到夏眠面前,把那张恐怖的脸凑到她眼皮子底下,嘴巴咧到耳根,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
夏眠睁开眼。
一人一鬼,四目相对。
她看了它两秒,又闭上了。
“要动手就快点。”她嘟囔了一句,声音含糊得像梦呓,“等半天了。”
鬼:???
它呆在原地,那张恐怖的脸上竟浮现出一丝茫然。
这个人类……在催它?
在催它快点杀了她?
它干了几十年杀人勾当,第一次遇到催更的。
车厢那头突然爆发出尖叫。有人没忍住看向车窗,立刻被一双惨白的手掐住了脖子,整个人往车窗里拖。高马尾女生正在用道具反击,光芒闪烁间,惨叫声、咒骂声、奔跑声混成一团。
而夏眠这边的角落里,那只鬼还飘在半空,保持着张大嘴的姿势,陷入职业生涯最大的困惑。
它低头看看自己的手——透明的、滴着水、指甲又长又尖。
挺吓人的啊。
又看看夏眠——她呼吸平稳,睫毛都不颤一下,好像真的快睡着了。
这不对。
这不对啊!
它不甘心地又凑近了一点,水滴落在夏眠脸颊上,冰凉刺骨。
夏眠皱了皱眉,抬起手擦了擦脸,眼睛都没睁开:“有完没完?”
鬼:“…………”
它突然有点委屈。
“你、你不怕我?”它的声音像破风箱,嘶哑难听。
“嗯。”夏眠敷衍地应了一声。
“……为什么?”
夏眠终于又睁开眼,看了它一眼。
那眼神空洞洞的,像是透过它看到了别的什么东西,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死过一次的人了。”她说,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有什么好怕的。”
鬼愣住了。
它呆呆地看着这个人类。
车厢里昏暗的光线从她身上掠过,勾勒出纤细的轮廓。她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脸颊上还沾着它刚才滴落的水珠,顺着下颌线缓缓滑下,没入领口。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可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是空的。
像深不见底的枯井,像没有星星的夜空。
它见过无数双眼睛。
恐惧的、绝望的、怨毒的、贪婪的。
唯独没见过这样——
什么都不要的。
“你……”它喃喃地开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远处又传来惨叫,有人被拖进了车厢壁,消失不见。高马尾女生在大喊:“快!集中到中间来!”
夏眠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手臂里。
这次是真的想睡了。
鬼飘在原地,一动不动。
它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微微起伏的肩膀,看着她散落在长椅上的黑发。那些发丝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柔和的色泽,像是它生前见过的,黄昏时分落在河面上的最后一缕阳光。
它已经很久很久没见过阳光了。
“……你叫什么名字?”它突然问。
没有回应。
它等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飘近一点,绕过她的肩膀往她脸上看——
她已经睡着了。
呼吸均匀,眉眼舒展,嘴角甚至微微翘起一点弧度,像是做了什么好梦。
鬼呆呆地看着她的睡颜。
它转过身,面对车厢里还在肆虐的混乱,缓缓张开双臂。
透明的、滴着水的身体挡在了长椅前面。
远处那些游荡的同类感受到它的“目光”——那是一种它自己都说不清的情绪。不是威慑,不是警告,只是一种很简单的念头:
别过来。
别吵醒她。
夏眠是被一阵轻微的颠簸晃醒的。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还躺在那个角落的长椅上。车厢里的灯不知什么时候又亮了,昏黄的光晕染出诡异的安静。
地上有几滩水渍,还有一些暗红色的痕迹,但一个人都没有。
那七八个玩家,全不见了。
“都死了?”她自言自语,语气里没什么波澜。
也对,自己怎么还活着?
她坐起来,揉了揉脖子。这一觉睡得还挺沉,就是有点落枕。
车厢尽头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慢,像是不想惊动什么。
夏眠抬起头,看见一个男人从车厢连接处走出来。
他穿着一件旧式的列车员制服,深蓝色的呢料,领口和袖口镶着银线。制服很合身,勾勒出宽肩窄腰的轮廓。制服里面是白色的衬衫,系着深蓝色的领带,一丝不苟。
他有一张很好看的脸。
眉眼深邃,鼻梁高挺,薄唇微微抿着,带着一点清冷的距离感。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小半边的眉骨,发梢还滴着水。
整个人像是从民国画报里走出来的,又像是什么古老传说里沉睡多年刚刚苏醒的……
鬼。
因为他是半透明的。
透过他的身体,能隐约看见身后的座椅。
夏眠眨了眨眼。
哦,副本BOSS来了。
她等了等,等着他动手。
但那个列车员只是站在几步之外,安静地看着她。
目光从她脸上慢慢滑过,落在她睡乱的发丝上,落在那颗没系好的领扣上,落在她因为蜷缩而压出的裙摆褶皱上。
很慢,很专注,像是在看什么失而复得的珍宝。
“醒了?”他开口。
声音低沉,带着一点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
夏眠“嗯”了一声,等着下文。
他没下文。
就那么站着,看着她。
夏眠被他看得有点莫名其妙。以往那些世界的男主,这时候早就该发疯黑化、强制爱、掀翻世界了。这位怎么……
光站着?
“你……”她斟酌着开口,“不动手?”
他眼里浮起一点很淡的笑意,像是觉得这个问题很有趣。
“动手做什么?”
“杀我啊。”夏眠理所当然地说,“你是副本BOSS吧?我是玩家。按照规定流程,你现在应该把我撕碎,或者拖进车厢壁里,或者……”
她想了想,补充道:“反正弄死就行。”
他没说话,往前走了一步。
又一步。
一直走到她面前,距离近得能看清他眼睫上细密的水珠。
他低下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很深,像是藏着整条地下铁道的黑暗,又像是什么都没有,只有她的倒影。
“昨晚,”他轻声说,“有只鬼想杀你。”
夏眠点头:“嗯,有个脸肿得像发面的,在我跟前晃了半天。”
“它没有。”
“?”
“它没有杀你。”他说,声音更轻了,“它守了你一整夜。”
夏眠愣了一下。
那个鬼?
守着她?
为什么?
他看着她眼里浮起的那点困惑,嘴角的弧度微微加深了一点。
“在这个副本里,从来没有发生过这种事。”他说,“鬼会杀死所有看见它们的人类。这是规则,是本能,是它们存在的意义。”
“但昨晚,那只鬼违背了本能。”
“它挡住了所有靠近你的同类。”
“它守在你这张椅子前面,整整一夜。”
夏眠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想起来,半梦半醒间,好像确实有什么东西挡在面前。凉凉的,湿湿的,但很安静,一动不动。
是那个脸肿得像发面的鬼?
“它现在呢?”她问。
列车员沉默了一瞬。
“被其他鬼撕碎了。”
夏眠愣住。
“它违背规则,保护人类,被同类视为叛徒。”他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凌晨的时候,它们把它拖进了车厢壁里。”
“……为什么?”
他看着她,目光很深。
“你想问它为什么保护你?”
夏眠点头。
他没回答,只是抬起手——
那只半透明的手穿过空气,悬在她脸颊旁边,像是想触碰,又像是怕惊扰。
最后只是虚虚地停在半空。
“你自己不知道吗?”他低声说,目光落在她眼里那片空洞上,“你身上有什么东西,比任何规则都强大。”
“让人……让鬼……让所有存在……”
“看一眼,就再也挪不开。”
夏眠皱起眉。
又来了。
又是这种话。
她在每个世界都听过类似的话。什么“挪不开眼”,什么“只想看着你”,什么“为你发疯”。
可她什么都没做。
她只是摆烂,只是想死,只是不想动。
为什么这些人、这些鬼,非要往她身上贴?
“我没有。”她说,语气有点生硬,“我什么都没做。”
“我知道。”
“那你们……”
“就是因为什么都没做。”他打断她,声音低得像是叹息,“你不怕,不逃,不求,不争。你眼里什么都没有。”
“可越是什么都没有,越让人想把什么都给你。”
他顿了顿,唇角微微勾起。
“让你眼里,只剩我一个。”
夏眠沉默了。
这人……不对,这鬼,好像脑子也有问题。
她决定换个话题:“你是副本BOSS?”
“嗯。”
“叫什么?”
他看了她一会儿,才慢慢开口:“顾深。”
“列车长?”
“不是。”他指了指制服上的徽章,“普通乘务员。”
夏眠有点意外。她以为副本BOSS应该是列车长那种级别的。
“那列车长呢?”
“死了。”他语气淡淡,“几十年前,这列火车出事的时候,他第一个逃了。被鬼撕碎的,也是他。”
“那你为什么成了BOSS?”
顾深没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目光里浮起一点很复杂的情绪。
“你叫什么?”他反问。
“夏眠。”
“夏眠……”他轻轻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舌尖品味,“夏天的夏,睡眠的眠。”
“嗯。”
“很适合你。”
夏眠没说话。
车厢里的灯又闪了闪。
远处传来广播声,还是那个沙哑的女声:
【尊敬的乘客您好,本次列车即将到达终点站——】
【请所有乘客做好下车准备。】
【重复——】
【请所有乘客做好下车准备。】
夏眠站起来,拍了拍裙子。
“终点站到了。”她说,“那我下车了。”
她刚迈出一步,手腕就被握住了。
凉的。
但不是那种刺骨的冰凉,而是像浸过井水的玉石,贴着皮肤,一点一点往里渗。
她低头看了看那只手——骨节分明,修长干净,半透明。
又抬头看他的脸。
顾深垂着眼看她,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他抿着唇,下颌绷得很紧,像是在克制什么。
“别走。”他说。
声音很轻,但莫名地重。
夏眠想抽回手,没抽动。
“副本结束了。”她说,“我必须走。”
“不走会怎样?”
“会被永远留在这里吧。”她想了想,“大概就是死了。”
“那不是很好吗?”
她一愣。
顾深抬起眼,直视着她。
“你不是想死吗?”
夏眠瞳孔微微收缩。
他怎么知道?
“我看得出来。”他低声说,“从你睁眼那一刻就看得出来。你眼里那种空,不是恐惧,不是冷漠,是厌倦。是活够了。”
“你想死,夏眠。”
“那为什么不留在里?”
他握着她手腕的手指收紧了一点,像是怕她挣脱。
“留下来,”他说,声音低得像蛊惑,“做我这里的……唯一一个活着的乘客。”
“不用做任务,不用害怕,不用面对任何事。”
“你可以一直睡,睡到不想睡为止。”
“我会守着你。”
“像昨晚那只鬼一样,守着你。”
夏眠看着他。
那双眼睛很深,很专注,很认真。
里面没有疯狂,没有偏执,没有那些让她厌烦的炽热。
只有一种很安静的……
期待。
像是在等一个答案,而这个答案,对他来说,比什么都重要。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就在这时,车厢剧烈晃动起来。
刺眼的白光从车窗涌入,吞没了一切。
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她听见他的声音,轻轻飘进耳朵里:
“我们会再见面的,夏眠。”
“我等你回来。”
白光散去。
夏眠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个纯白的空间里。
【叮!恭喜您完成“幽灵列车”副本!】
【主线任务:存活24小时——完成】
【支线任务:找到列车长的秘密——未完成】
【综合评价:A级(存活成功,但未探索关键剧情)】
【获得积分:1000】
系统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微妙。
夏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
那里还残留着一圈淡淡的凉意,像是被人握过的痕迹。
她想起他最后那句话。
“我等你回来。”
她想起那只脸肿得像发面的鬼,守了她一夜,被同类撕碎。
她想起那个叫顾深的乘务员,半透明的身体,专注的目光,安静的声音。
“你想死,夏眠。那为什么不留下来?”
她不知道答案。
但她知道——
她好像,第一次,有点想再回去看一眼。
不是为了死。
只是为了看看,那个说会守着她的人……
是不是真的在那儿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