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规则怪谈里总在违反规则的游客(二)
夏眠是被阳光晃醒的。
是货真价实的、暖洋洋的、带着海盐味道的日光。
她眯着眼睛适应了一会儿,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巨大的床上。床软得过分,像是整个人陷进了云朵里。被子是深蓝色的,绣着金色的锚和星星,面料滑得她手臂一伸就滑下去一大截。
船长室。
她想起来了。
昨晚那个男人。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还在,完整地穿在身上。只是鞋子被脱掉了,整齐地摆在床边。
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还冒着热气。
夏眠伸手摸了摸,温度刚刚好。
“醒了?”
声音从旁边传来。
夏眠转过头。
船长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换了一身衣服——还是白色制服,但比昨晚那件更正式,袖口和领口绣着繁复的金线。他的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露出一张过分英俊的脸。
那张脸此刻正对着她,眼睛里带着笑。
但他眼底有很深的青黑色。
“你没睡?”夏眠问。
“睡了。”他说。
夏眠看着他。
他沉默了两秒,补充道:“在你床边睡的。”
夏眠:“……”
那叫睡了吗。
她坐起来,头发散落下来,垂在肩侧。她随手拨了拨,看向他:“有梳子吗?”
船长起身,从旁边的柜子里拿出一个木梳。
不是那种酒店里一次性塑料梳子,是实木的,沉甸甸的,梳齿很密,散发着淡淡的檀香味。
他在床边坐下,伸手。
夏眠愣了一下,往后缩了缩:“我自己——”
“让我来。”
他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笃定。
夏眠看着他,没再动。
他靠近了一点,手指轻轻托起她的发尾,把梳子从发梢一点一点梳上去。动作很轻,轻到夏眠几乎感觉不到梳齿刮过头皮。
“你的头发很软。”他说。
夏眠没吭声。
“像海藻。”他又说,“我以前见过一种海藻,在很深很深的地方,没有光,但它们是活的,软软的,在水里飘……”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陷入了某种回忆。
夏眠问:“你潜过水?”
他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很久以前。”他说,“很久很久了。”
然后他继续梳头。
阳光从舷窗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海面很平静,偶尔有海鸟飞过,影子从舷窗上一掠而过。
太正常了。
正常到夏眠有一瞬间恍惚,以为自己只是在某个普通的海上假期里,遇到一个普通的、有点帅的船长。
然后她看见舷窗外面,一只巨大的眼睛贴了上去。
那只眼睛有篮球那么大,瞳孔是竖着的,金黄色的,正透过玻璃直直地盯着她。
夏眠:“……”
眼睛眨了眨,消失了。
夏眠继续盯着舷窗。
“那是章鱼。”船长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语气平淡得像是在介绍今天的天气,“是我养的。”
夏眠转过头看他。
“你养章鱼?”
“养了很多。”他把梳子放下,手指穿过她已经梳顺的头发,在发尾轻轻绕了一圈,“它们很喜欢你。”
“怎么看出来的?”
“它们平时不会靠近舷窗。”他说,“太亮了,它们不喜欢光。但今天……它们都想看看你。”
夏眠沉默了一会儿,问:“它们昨晚说的那些话,听得懂吗?”
船长笑了。
那笑容很浅,却让他的整张脸都柔和下来。
“听得懂。”他说,“它们说,王后很漂亮。”
夏眠面无表情:“……你让章鱼评价我的长相?”
“不是评价。”他认真地看着她,“是赞美。”
夏眠决定换个话题。
“有吃的吗?”
——
餐厅在二层。
但不是那个“凌晨三点至四点不能进入”的餐厅。
是船长的私人餐厅。
一个不大不小的房间,摆着一张圆桌,铺着雪白的桌布,中央放着一只水晶花瓶,里面插着一支红玫瑰——新鲜的,花瓣上还带着水珠。
“坐。”船长拉开椅子。
夏眠坐下去。
椅子很舒服,软垫刚好托住腰。
船长走到她对面,却没有坐下,而是拿起桌上的银铃摇了摇。
门开了。
两个穿着白色制服的服务员走进来,推着一辆餐车。他们的动作很标准,标准的微笑,标准的步态,标准的把餐盘放到桌上的方式。
但他们的眼睛是空洞的。
不是盲人那种空洞,是——里面什么都没有。
夏眠看着其中一个人的脸,那张脸年轻、英俊,却像一张被掏空了的画皮。
“他们是谁?”她问。
船长正在给她倒牛奶,闻言抬起头,看了一眼那两个服务员。
“以前的乘客。”他说,语气很平淡,“违反规则的。”
夏眠懂了。
永远留在船上。
原来是这个意思。
“他们……还有意识吗?”
“有。”船长把牛奶杯放到她手边,“但他们不记得自己是谁了,也不记得以前的事。只知道工作,永远工作。”
夏眠看着那两个服务员。他们垂着手站在墙边,一动不动,像两尊雕塑。
“那我会变成这样吗?”
船长的手顿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深蓝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很复杂的情绪——像是心疼,又像是恐惧。
“不会。”他说。
“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的。”
夏眠眨眨眼:“这有什么因果关系吗?”
船长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眼神很深。
“我不会让你变成那样。”他说,“永远不会。”
夏眠低下头,开始吃东西。
早餐很丰盛。煎蛋是溏心的,培根煎得刚刚好,面包烤得外酥里软,果酱是新鲜草莓熬的。牛奶的温度也刚好,不烫不凉。
她吃东西的时候,船长就一直坐在对面看着她。
不是那种让人不舒服的盯视,是很安静的、很专注的看着,像是在看什么很珍贵的、随时会消失的东西。
夏眠被看得有点不自在,抬头问:“你不吃?”
“我吃过了。”
“什么时候?”
“你睡着的时候。”
夏眠想了想,又问:“你到底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船长沉默了一下。
“你睡着之后。”他说,“我看了你一会儿,然后闭了闭眼。”
“那叫闭了闭眼,不叫睡。”
“对我来说,够了。”
夏眠放下叉子,看着他。
“你不需要睡觉?”
船长没说话。
“你是人吗?”
他还是没说话。
夏眠想了想,换了个问法:“你以前是人吗?”
船长看着她,很久很久。
然后他轻轻笑了一下。
“是。”他说,“很久以前。”
“多久?”
“记不清了。”他的目光越过她,落在舷窗外的海面上,“一百年?两百年?还是更久……这艘船在海上漂了太久,时间对我来说,已经没有意义了。”
夏眠沉默了一会儿,问:“那你记得什么?”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着她。
“记得等一个人。”他说。
“等到了吗?”
他笑了。
那笑容让夏眠心里动了一下——不是害怕,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有人在她胸口最软的地方轻轻按了一下。
“等到了。”他说。
他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她。
夏眠忽然有点不敢看他的眼睛。
她低下头,继续吃东西。
但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
——
吃完饭,船长问她:“想去甲板上走走吗?”
夏眠点头。
阳光很好。
不是那种恐怖片里阴森的日光,是真实的、温暖的、晒得人懒洋洋的阳光。海风吹过来,带着咸湿的气息,撩起她的发丝。
甲板上三三两两的游客在散步、拍照、聊天。
太正常了。
正常到夏眠几乎要怀疑昨晚的一切是不是一场梦。
直到她看见一个穿着红色连衣裙的女人。
女人站在栏杆边,背对着她们,面朝大海。她的红色裙摆在风里飘动,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但她的身后,站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白色制服的男人。
服务员。
那个服务员的脸是空洞的,眼睛是空洞的,但他站在那个女人身后,一动不动。
女人浑然不觉。
夏眠停下脚步。
船长在她身边也停下来。
“那个女人……”夏眠开口。
“违反规则了。”船长的语气很平静,“凌晨三点去餐厅,想找吃的。”
“她会怎么样?”
“很快。”船长说,“很快她就会忘了一切,然后成为新的服务员。”
夏眠看着那个女人的背影。
红色的连衣裙在阳光下那么鲜艳,那么鲜活。
而她完全不知道,身后站着的是自己的未来。
“你难过吗?”夏眠忽然问。
船长转头看她。
“为这些人?”
“嗯。”
他沉默了一会儿。
“以前会。”他说,“很久以前。但现在不会了。”
“为什么?”
“因为我在等的人,不是他们。”
他看着夏眠,眼神温柔得不像话。
“我等的,是你。”
夏眠没说话。
她只是看着那个穿红裙子的女人,看着女人转过身,看向身后的服务员。女人的脸上带着疑惑,问了一句什么。服务员没有回答,只是空洞地站着。
然后女人看见夏眠和船长。
她笑了笑,朝他们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她不知道自己身后永远跟着一个“未来的自己”。
夏眠忽然觉得很荒谬。
这个怪谈世界那么恐怖,那么绝望,那么冰冷——
可她身边这个人,却那么暖和。
她抬起头,看着船长。
阳光落在他脸上,让他的轮廓柔和了许多。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点意外,有一点惊喜,还有一点……她看不懂的、很深很深的东西。
“你终于问我名字了。”他说。
“以前没人问过?”
“没有。”他低下头,靠近她,“他们都叫我‘船长’,或者‘那个怪物’。你是第一个问我名字的人。”
夏眠看着他。
他离她很近。
近到她能看见他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我叫纪深。”他说,“纪念的纪,深浅的深。”
夏眠念了一遍:“纪深。”
“嗯。”
“好奇怪的名字。”
他笑了。
“是很奇怪。”他说,“给我起名字的人说,希望我记住,这个世界很深,深到看不见底。但再深的地方,也有光。”
他看着她。
“我以前不信。”他说,“但现在信了。”
夏眠问:“为什么?”
他伸出手,轻轻把她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
“因为你就是那道——”
话没说完,船身忽然剧烈震动了一下。
夏眠一个踉跄,被他一把揽进怀里。
远处传来尖叫声。
游客们纷纷往船舱里跑。
海面上,有什么东西正在升起。
巨大的、黑色的、像山一样的——
一只章鱼的触手。
不,不止一只。
无数只。
它们从海面下涌出来,粗壮的触手拍打着船舷,墨汁一样的黑色液体从吸盘里渗出来,染黑了整片海域。
游客们惊恐地尖叫。
夏眠却发现自己很平静。
因为她身边的这个男人,正低头看着她,眉头微微皱起。
“吓到了吗?”他问。
夏眠摇摇头。
他松了口气,然后抬起头,看向那些触手。
他的眼神变了。
不是对夏眠的那种温柔,是另一种——冰冷的、威严的、让人不敢直视的。
“退下。”
他只说了两个字。
声音不大。
但那些触手,全部僵住了。
然后,它们缓缓沉回海里。
海面恢复平静。
阳光依旧温暖。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夏眠看着他。
“它们怎么了?”
纪深低下头,又恢复了那副温柔的样子。
“它们太兴奋了。”他说,“想看看你。”
“又是看我?”
“嗯。”他低头,用嘴唇碰了碰她的额头,“但太多了,会吓到你。”
夏眠没躲开。
她只是看着他。
“你是这艘船的船长,”她慢慢说,“还是这片海的神?”
纪深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你希望是什么,就是什么。”
他抱起她,往船长室走。
游客们惊魂未定地看着他们。
那个穿红裙子的女人站在人群里,看着被抱走的夏眠,眼里忽然闪过一丝光——
像是某种被遗忘的、很久远的记忆。
但只是一瞬。
下一秒,她又变回那个普通的游客,和所有人一样,庆幸自己逃过一劫。
——
回到船长室,纪深把夏眠放在床上。
“你今天见的人太多了。”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点不满。
夏眠看着他:“……我见了谁?”
“那些游客。”他皱着眉,“几十个。”
“然后呢?”
“然后他们会记得你。”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们回去之后,会想你。会做梦梦到你。会想再见到你。”
夏眠愣了一下:“这也能控制?”
纪深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很危险的东西。
“你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存在。”他说,声音低下去,“你每多活一天,就会多一些人记住你。他们会为你着迷,为你疯狂,为你做任何事。”
他俯下身,两只手撑在她身体两侧。
“我不想那样。”他说,“我不想任何人分享你。”
夏眠看着他。
他的眼睛里有压抑的、快要溢出来的东西。
那是占有欲。
疯了一样的占有欲。
但也是害怕。
怕失去她的那种害怕。
夏眠忽然想起系统的话。
“黑化值突破一千了。”
可她看着他的眼睛,只觉得——
这个人,其实很可怜。
等了那么久,等了那么多年,终于等到了。
怕她消失,怕她被别人抢走,怕她像那些游客一样,最终忘记一切。
“纪深。”她叫他的名字。
他看着她。
“我不会跑。”夏眠说,“我没地方跑。这是海上。”
他愣了一下。
“而且,”夏眠想了想,说,“你这里挺舒服的。床很软,早餐很好吃。”
他的眼神慢慢变化。
像是阴天里,云层终于裂开一道缝,有光漏下来。
“你不讨厌我?”他问。
“不讨厌。”
“不怕我?”
“不怕。”
“不……想离开我?”
夏眠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暂时没有。”
纪深笑了。
那笑容很灿烂,灿烂得不像一个在海上漂泊了几百年的怪物。
他低下头,把脸埋在她肩窝里。
“那就好。”他说,声音闷闷的,“那就好。”
夏眠抬手,犹豫了一下,还是落在他后背上。
他的身体僵了一瞬。
然后他把她抱得更紧了。
窗外,海水轻轻拍打着船舷。
无数双眼睛在海底注视着这一切。
它们的王,终于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