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规则怪谈文里总在违反规则的游客（四）
夏眠是被热醒的，被人从背后紧紧箍在怀里、像要把她揉进骨血里的那种热。
她动了动，箍着她的手臂收得更紧。
“别走。”纪深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再睡一会儿。”
夏眠看了眼舷窗。
天已经黑了。
“我睡了多久？”
“不久。”他的嘴唇贴着她的后颈，“六个小时。”
夏眠：“……”
六个小时还不久？
她想翻身，但被他箍得动弹不得。
“纪深。”
“嗯？”
“你松一点，我喘不过气。”
身后的男人沉默了一下，手臂稍微松开了几厘米。
夏眠趁机翻了个身，面对着他。
船舱里没开灯，只有月光从舷窗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他闭着眼睛，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看起来安静又无害。
如果不是昨晚亲眼看见他和那个“未婚夫”隔空对峙，夏眠真的会以为他只是个普通的、有点粘人的男朋友。
“你没睡？”她问。
他睁开眼。
深蓝色的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惊人。
“睡了。”他说，“你翻身的时候醒的。”
“我翻了六次。”
“……我醒了六次。”
夏眠沉默了一下。
“你这样会猝死。”
他笑了，伸手把她散落的头发别到耳后。
“不会。”他说，“我说过，我不是人。”
夏眠看着他。
月光在他脸上勾勒出温柔的轮廓。
她忽然想起那个自称“未婚夫”的男人说的话。
一百七十八年。
他说他等了她一百七十八年。
那纪深呢？
他等了多久？
“纪深。”她开口。
“嗯？”
“你说你在等人，等了很久。”她看着他的眼睛，“等了多久？”
他沉默了一会儿。
“记不清了。”他说，“只记得很久很久。”
“你怎么知道等的是我？”
他看着她。
月光在他眼睛里晃动，像是深海里的波光。
“看到你的第一眼就知道了。”他说，“心跳会告诉我。”
夏眠没说话。
她想起自己看到他的第一眼。
那时候她从楼梯上坠落，他接住她，把她抱进怀里。
她没有心跳加速。
但她觉得暖和。
那是她死过一次之后，第一次觉得暖和。
“纪深。”
“嗯？”
“如果我不是你等的那个人呢？”
他的手顿了一下。
“如果你是呢？”
“我说如果。”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把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那我就不等了。”他说，“你就是了。”
夏眠眨了眨眼。
“这么随便？”
“不是随便。”他的嘴唇擦过她的眉心，“是认定了。”
——
凌晨两点五十五分。
夏眠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
她睡不着。
不是因为纪深抱得太紧——他已经习惯了她的存在，抱得没那么紧了。
是因为她想起了一个细节。
那张“游客须知”上有一条：
【餐厅提供二十四小时餐饮，但请勿在凌晨三点至四点之间进入餐厅。】
现在离三点还有五分钟。
她想去看看。
“纪深。”她轻声叫。
“嗯。”
“我要去餐厅。”
纪深睁开眼。
“现在？”
“嗯。”
他看着她，没有问为什么。
“好。”他说，“我陪你去。”
——
餐厅在二层。
凌晨两点五十八分，走廊里空无一人。
壁灯调到了最暗的档，橘红色的光只能照亮脚下的一小片。夏眠的脚步声被地毯吞没，只有纪深的脚步声在她身后，一步不远，一步不近。
餐厅的门是玻璃的，能看见里面的景象。
灯火通明。
餐桌摆放得整整齐齐，自助餐台上摆满了食物，热气腾腾的，像是刚出炉。
但没有人。
一个都没有。
夏眠看了看时间。
两点五十九分五十秒。
她推开门。
就在她跨进餐厅的那一瞬间，身后的钟敲响了。
咚——咚——咚——
三点整。
门在她身后无声地关上。
她回头看了一眼——纪深站在门外，没有进来。
他隔着玻璃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点担心，但更多的是纵容。
像是早就知道她会来，也早就知道她不会有事。
夏眠转回头，看向餐厅。
变了。
刚才还灯火通明、温暖舒适的餐厅，此刻完全变了一副模样。
灯光变成了惨白的冷光。自助餐台上的食物还在，但已经看不出是什么了——它们蠕动着，变化着，有的长出了眼睛，有的伸出了触手。
餐桌旁坐满了人。
不，不能说人。
是“东西”。
穿着各种衣服的“东西”。有的脸上没有五官，有的五官长错了位置，有的身体扭曲成不可能的姿势。
他们都在吃东西。
吃那些蠕动的、不知名的东西。
咀嚼声在空旷的餐厅里回荡，咔嚓咔嚓，像是骨头被碾碎的声音。
夏眠站在门口。
所有“东西”都停下了动作。
然后，它们齐刷刷地转过头，看向她。
没有五官的脸上，分明能感觉到“视线”。
夏眠一动不动。
她在等。
等这些“东西”扑上来，撕碎她，让她终于可以安息。
但那些“东西”没有动。
它们只是看着她。
然后——
最靠近她的那张餐桌旁，一个穿着晚礼服的“女人”站了起来。
她没有脸。脸上只有一张嘴，嘴正在咀嚼着什么。
但她朝夏眠走过来了。
一步，两步，三步。
停在她面前。
那张没有五官的脸离她很近。
然后，“女人”抬起手。
她的手指很长，指甲是黑色的，像深海里的某种生物。
她把手里端着的一个盘子，递到夏眠面前。
盘子里是一块蛋糕。
正常的蛋糕。
奶油洁白，草莓鲜红，巧克力酱在上面画出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吃。”
声音从那张嘴里传出来，沙哑的，像是很久没说过话。
夏眠低头看着那块蛋糕。
“给我的？”
“女人”点头。
夏眠接过盘子。
周围那些“东西”都看着她。
无数的“视线”落在她身上，却没有任何恶意。
她忽然明白了。
它们是来投喂她的。
这些在凌晨三点才会出现的、被规则禁锢的“东西”，在等她来，然后给她送吃的。
为什么？
因为她身边那个男人是它们的王。
而她是它们的王后。
夏眠低头，用勺子挖了一口蛋糕，放进嘴里。
甜的。
很正常的甜。
“女人”看着她吃，那张没有五官的脸上，竟然好像有了一点……满足。
周围的“东西”们也开始动了。它们纷纷站起来，走向自助餐台，端来各种各样的食物——汤、面包、水果、烤肉——全都放在夏眠面前的餐桌上。
很快，她面前堆满了食物。
足够喂饱二十个人。
那些“东西”围在她身边，安静地看着她。
没有恶意。
只有一种笨拙的、小心翼翼的讨好。
夏眠忽然有点想笑。
她在怪谈世界里，被一群怪物投喂了。
——
三点五十五分。
夏眠吃了七口蛋糕、两口汤、一块面包，实在吃不下了。
那些“东西”围着她，似乎有点失望。
“吃不下了。”夏眠说，“谢谢。”
它们愣住了。
然后——
那个“女人”的嘴，慢慢弯了起来。
她在笑。
虽然她没有眼睛，没有眉毛，只有一张嘴。但那确实是在笑。
其他的“东西”也开始笑。
各种扭曲的嘴弯出各种扭曲的弧度。
餐厅里的气氛，诡异得……温馨。
四点整的钟声敲响了。
咚——咚——咚——
光线变化的一瞬间，那些“东西”消失了。
餐厅恢复了原样。
灯火通明，食物正常，空无一人。
门开了。
纪深走进来，在她身边蹲下。
“吃饱了？”
夏眠看着他。
“你早就知道会这样？”
他笑了一下。
“它们不会伤害你。”他说，“它们比那些游客更懂得谁是自己人。”
夏眠沉默了一会儿。
“它们……也是以前违反规则的游客？”
“嗯。”
“变成那样之后，还知道自己是谁吗？”
纪深摇头。
“不记得了。但它们记得本能。”他握住她的手，“比如饿了想吃东西，比如……想对王后好。”
夏眠低头看着那些空盘子。
那些“东西”，生前也是普通人。因为违反规则，被困在这里，永远游荡，永远饥饿，永远不知道自己是谁。
但它们在凌晨三点出现的时候，还会记得给她送蛋糕。
还会在蛋糕上画一个笑脸。
“纪深。”
“嗯？”
“我不会变成那样，对吗？”
他握紧她的手。
“对。”
“为什么？”
他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她的手，放在唇边，轻轻吻了一下。
“因为你是我的。”他说，“在我身边，规则也拿你没办法。”
夏眠看着他。
他的眼睛在暖黄的灯光下，深蓝变成了浅蓝，温柔得不像话。
“纪深。”
“嗯？”
“我想亲你。”
他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比餐厅里所有的灯光都亮。
他俯身，把她揽进怀里，吻住她。
——
与此同时，三层某间客房里。
陆晨——那个白天搭讪夏眠的研究生——正坐在床上，盯着手里的笔记本。
他翻到某一页，上面写着：
“永恒号传说：每隔百年，会有‘祭品’出现。但传说中还有一个版本——当真正的‘海后’降临时，所有规则都会改写。怪物会跪拜她，死亡会避开她，而那个守了这片海域上千年的‘王’，将终于得到解脱。”
陆晨抬起头，看着舷窗外漆黑的海面。
“上千年的‘王’……”他喃喃自语，“那个纪深，等的根本不是一百年。他等了她上千年。”
他合上笔记本。
“陆先生说得对，”他轻声说，“这场仗，不好打。”
窗外，海面下无数双眼睛正注视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