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规则怪谈文里总在违反规则的游客(八)
夏眠发现,船上的“东西”们越来越不怕她了。
或者说,越来越“亲近”她了。
早上她醒来的时候,床头柜上多了一个贝壳。
粉红色的,巴掌大,表面有细细的纹路,在阳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她把贝壳拿起来看了看,里面有一颗圆润的珍珠。
“哪来的?”她问。
纪深正在穿制服,闻言回头看了一眼。
“它们送的。”
“谁?”
“章鱼。”他说,“那只最大的,昨晚在你睡着的时候,从海底捞上来的。”
夏眠看着那颗珍珠。
挺好看的。
她把珍珠放回贝壳里,放在床头。
第二天早上,床头多了两个贝壳。
一个里面是红色的珊瑚,一个里面是金色的海星。
第三天,四个。
第四天,八个。
第五天,夏眠醒来的时候,发现整个床头柜都被堆满了。
贝壳、珊瑚、珍珠、海星、还有几颗她叫不出名字的、闪闪发光的石头。
纪深站在床边,表情有点微妙。
“它们在比赛。”他说。
“比什么?”
“比谁送的东西最得你欢心。”
夏眠沉默了一下。
“它们怎么知道我喜欢什么?”
“它们不知道。”纪深说,“所以每只都觉得自己送的会被你喜欢。”
夏眠看着那堆东西。
说实话,她没什么特别喜欢的感觉。
但她想起那些凌晨三点在餐厅里给她送蛋糕的“东西”,那些空洞的眼睛里笨拙的讨好。
“帮我谢谢它们。”她说。
纪深看着她。
“就这一句?”
夏眠想了想。
“再加一句,说我都喜欢。”
纪深笑了。
他俯身,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你这样,它们会更疯的。”
——
事实证明,他说得对。
第二天,夏眠收到的“礼物”变成了原来的三倍。
不仅床头柜放不下,连床边的地上都堆满了。
纪深站在那堆东西旁边,表情更微妙了。
“它们在争宠。”他说。
夏眠躺在床上,看着那堆东西。
“太多了。”
“要扔掉一些吗?”
夏眠想了想,摇头。
“它们会伤心的。”
纪深沉默了一下。
“你知道它们是什么吗?”他问,“那些章鱼,那些深海里的‘东西’,每一个都曾经是这艘船上的游客。每一个都违反过规则,每一个都变成了现在的样子。”
夏眠看着他。
“你想说什么?”
纪深在她身边坐下。
“我想说,它们已经没有自我了。它们不知道自己是谁,不记得生前的事,甚至连基本的思考能力都没有。”
他握住她的手。
“但它们记得对你好。”
夏眠愣了一下。
“对你好”这件事,已经刻进了它们仅存的本能里。
即使失去了自我,失去了记忆,失去了作为人的一切——它们还记得要对她好。
“是……你让它们这样的?”她问。
纪深摇头。
“不是我。”他说,“是你自己。”
夏眠不明白。
纪深看着她,眼神很深。
“你对它们说过‘谢谢’。”他说,“你对它们说过‘喜欢’。你知道吗,这艘船存在了多久,就有多久没有人对它们说过这两个词。”
夏眠沉默了。
她只是随口说的。
只是觉得那些“东西”笨拙的讨好有点可怜。
她没想到——
“你是第一个把‘它们’当成‘它们’的人。”纪深说,“不是怪物,不是规则的一部分,不是应该害怕的东西——是‘它们’。”
他抬起手,轻轻抚过她的脸。
“所以它们拼命想对你好。不是因为我的命令,是因为它们自己愿意。”
夏眠低下头,看着那堆东西。
贝壳、珊瑚、珍珠、海星……
每一个都曾经是一个人。
每一个都曾经有自己的名字、自己的故事、自己的喜怒哀乐。
现在它们什么都不记得了。
只记得要对王后好。
“纪深。”
“嗯?”
“我想做一件事。”
——
当天下午,夏眠出现在甲板上。
她让纪深帮她搬了一张桌子,放在甲板中央。桌子上铺了白色的桌布,摆了花瓶,插了一束花——是纪深从某个不知名的角落里找来的,新鲜的,带着露水。
然后她把那些贝壳、珊瑚、珍珠、海星……全都摆在桌子上。
整整摆了三层。
阳光落在那些东西上,折射出五颜六色的光,漂亮得像一个小小的海底世界。
游客们好奇地围过来。
“这是什么?”
“好漂亮!”
“卖的吗?”
夏眠摇头。
“不卖。”她说,“是送的。”
她拿起一颗珍珠,递给面前一个小女孩。
“喜欢吗?”
小女孩瞪大了眼睛,看着那颗圆润的、泛着光的珍珠。
“给、给我的?”
夏眠点头。
小女孩接过珍珠,眼睛亮得像星星。
“谢谢姐姐!”
夏眠嘴角动了动。
那是她这几天收到的所有“礼物”。
现在,她把它们送给这些活着的、还会记得的、未来可能会成为“它们”的游客。
每送出去一个,她就轻声说一句:
“这是海里的‘东西’送你的。它们不记得自己是谁了,但它们想让你开心。”
游客们不懂这话的意思。
但他们都很开心。
很快,桌子上的东西越来越少。
夏眠送出最后一颗珍珠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她站在桌子后面,看着空荡荡的桌布,忽然觉得有点累。
“累了?”纪深出现在她身后。
“嗯。”
“回去休息?”
夏眠点头。
他把她抱起来,往船长室走去。
经过船舷的时候,夏眠往下看了一眼。
海面上,浮着无数双眼睛。
那些眼睛正看着她。
没有恶意。
只有一种很笨拙的、很纯粹的……
快乐。
它们看到了。
看到了自己送的礼物,被王后送给了别人。
但它们不生气。
因为那些人收到礼物的时候,笑了。
王后想让那些人笑。
所以它们也高兴。
夏眠看着那些眼睛,忽然开口:
“谢谢。”
海面下,无数双眼睛同时亮了一下。
“下次不用送那么多。”夏眠继续说,“一个就够了。多了我拿不动。”
那些眼睛眨了眨。
然后,它们沉下去了。
但那种沉下去的感觉,不是离开。
是满足。
是“王后收到我们的心意了”的那种满足。
纪深低头看着她。
“你在和它们说话?”
“嗯。”
“它们听得懂?”
“不知道。”夏眠说,“但我想让它们知道。”
纪深看着她。
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像是骄傲,又像是心疼。
“你知道它们为什么那么喜欢你吗?”
夏眠摇头。
“因为你把‘它们’当成‘它们’。”他说,“你可能是第一个这么做的。”
他抱着她,走进船长室。
“在这里待久了,人会忘记很多东西。忘记自己是谁,忘记活着是什么感觉,忘记怎么对别人好。”
他把她在床上放下。
“但你让它们想起来了。”
夏眠看着他。
“想起来什么?”
“想起来‘对别人好’这件事,是好的。”
他俯身,在她唇上落下一个吻。
“你是它们的王后。”他说,“不只是我的。”
——
那天晚上,夏眠又做梦了。
梦里没有医院,没有病房,没有那个瘦弱的女孩。
只有海。
很深很深的海。
她站在海底,四周是黑暗的,什么都看不见。
然后有光。
一点一点的,从四面八方亮起来。
是眼睛。
无数双眼睛。
它们围着她,看着她。
那些眼睛里,没有恶意,没有恐惧,没有贪婪。
只有一种很简单的、很纯粹的——
喜欢。
她在梦里笑了。
然后她听到一个声音。
很多声音。
很轻很轻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王后……”
“王后……”
“王后……”
她在梦里伸出手,想碰一碰那些眼睛。
但它们消失了。
梦醒了。
夏眠睁开眼睛,看见纪深正看着她。
“又做梦了?”
“嗯。”
“梦见什么?”
夏眠想了想。
“梦见它们了。”她说,“它们在叫我。”
纪深沉默了一下。
“你知道它们在叫你什么吗?”
“王后。”
“你知道‘王后’是什么意思吗?”
夏眠看着他。
他也在看她。
那双深蓝色的眼睛里,有很温柔的光。
“不是我的王后。”他说,“是它们的。”
他握住她的手。
“这艘船上的每一个‘东西’,都认你当王后了。不是我封的,是它们自己选的。”
夏眠眨了眨眼。
“为什么?”
“因为你把它们当成‘它们’。”他说,“因为你收下了它们的礼物。因为你没有害怕它们。因为你把礼物送给别人,还说那是它们送的。”
他轻轻吻了一下她的指尖。
“因为你让它们想起来了——想起来活着的时候,那种想对一个人好的感觉。”
夏眠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问:“那我要做什么吗?”
纪深笑了。
“什么都不用做。”他说,“继续当你就好。”
夏眠想了想。
“那我可以继续摆烂吗?”
他笑出声。
“可以。”
“继续躺着?”
“可以。”
“继续吃你做的早餐?”
“可以。”
“继续让它们送礼物?”
“可以。”
夏眠满意地点点头。
“那就好。”
她翻了个身,钻进他怀里。
“那我继续睡了。”
纪深低头,看着怀里的她。
月光从舷窗照进来,落在她脸上。
她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像是已经睡着了。
但他知道她没有。
因为她的手,正轻轻握着他的。
握得很紧。
他笑了。
然后他也闭上眼睛。
——
窗外,海面下。
无数双眼睛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看着它们的王,抱着它们的王后。
看着那个让它们想起来“活着”是什么感觉的人,安然入睡。
然后,它们缓缓闭上眼睛。
今晚,它们也能睡个好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