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规则怪谈文里总在违反规则的游客（九）
夏眠发现，纪深最近有点不对劲。
他没有变冷淡，没有疏远她，每天还是抱着她睡，给她做早餐，陪她在甲板上散步。
但他的眼睛里，偶尔会闪过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像是在担心什么。
又像是在等什么。
夏眠没有问。
她不是一个喜欢追问的人。如果他想说，他会说。如果不想说，问了也没用。
但第六天早上，当她醒来发现床头又多了一堆礼物，而纪深不在身边的时候，她觉得是时候问一问了。
她穿上衣服，推开门。
走廊里很安静。壁灯调到了最暗的档，橘红色的光落在锃亮的地板上。她往楼梯间走去——那是唯一一个她知道的、能找到“那些东西”的地方。
但她没走到楼梯间。
因为她在转角处，看到了一个人。
是那个服务员。
就是一直站在红裙女人身后的那个。
他依旧穿着白色制服，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眼睛依旧空洞。但他站在走廊中央，像是在等她。
夏眠停下脚步。
服务员抬起手，指向另一个方向。
不是楼梯间。
是船舱的更深处。
夏眠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那是一扇门，她从来没有注意过的门。黑色的，和墙壁几乎融为一体。
“那里有什么？”她问。
服务员没有回答。
他只是转过身，朝那扇门走去。
走了几步，他停下，回头看她。
像是在等她跟上。
夏眠想了想，跟了上去。
——
门后是一条走廊。
很长，很窄，两边没有窗，只有一盏盏昏暗的壁灯。灯光是幽蓝色的，照在墙上，让整条走廊看起来像是沉在海底。
夏眠的脚步声被地毯吞没，只有自己的呼吸声在耳边回荡。
服务员走在前面，步子很稳，不快不慢。
走了大概五分钟，他停下。
面前又是一扇门。
这扇门是透明的。
玻璃的，很大，从这边能看到另一边的景象。
夏眠走近，看清了那一边是什么——
她愣住了。
那是海。
不是从舷窗里看到的那种海面，是真正的、深海之下的海。
玻璃的另一边，是无穷无尽的蓝色。深蓝，蓝得发黑，蓝得看不见底。有鱼游过，有光闪烁，有巨大的影子在更深处缓缓移动。
而她站的地方——
是船底。
这艘船的最底部。
一扇玻璃窗，让她能直接看到深海。
服务员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那片海。
然后他开口了。
“他在这里待了很久。”
夏眠转头看他。
服务员的脸依旧是空洞的，但他的嘴在动。
“一个人。”他说，“很久很久。”
夏眠沉默了一会儿。
“你是说纪深？”
服务员点头。
“他经常来这里？”夏眠问。
“每天。”服务员说，“在你睡着之后。”
夏眠看着那片海。
深蓝色的，无边无际的，像另一个宇宙。
“他来这里做什么？”
服务员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手，指向玻璃的另一边。
夏眠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在那片深蓝的深处，有一个光点。
很微弱，很远，像一颗沉在海底的星星。
“那是什么？”她问。
服务员没有回答。
但另一个声音替她回答了。
“是我的过去。”
夏眠回头。
纪深站在走廊的另一端，正看着她。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被她发现秘密的紧张，又像是终于可以不再隐瞒的释然。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他走过来，在她面前停下。
“他带我来的。”夏眠指了指旁边的服务员。
纪深看了服务员一眼。
服务员垂下头，退后几步，消失在走廊的阴影里。
“他是故意的。”纪深说。
“故意？”
“想让你知道。”他看向那片海，“那些‘东西’，都想让你知道。”
夏眠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个遥远的光点。
“那是什么？”
纪深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说：“是我。”
夏眠愣住了。
“以前的我。”他继续说，“在成为这艘船的船长之前，在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之前——我是从那里来的。”
他指着那个光点。
“那是海底最深处。没有光，没有声音，什么都没有。我在那里待了很久很久。”
夏眠看着他。
他的侧脸在幽蓝的灯光下，轮廓分明，像一尊雕塑。
“多久？”
“记不清了。”他说，“可能几百年，可能上千年。在那个地方，时间没有意义。”
他转过头，看着她。
“直到有一天，我看到了一束光。”
“什么光？”
“你。”他说。
夏眠眨了眨眼。
“我？”
“你的灵魂。”他纠正道，“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穿过海面，穿过海水，一直沉到最深处。落在我的面前。”
他的眼睛里，映着那个遥远的光点，也映着她的脸。
“那是第一次，我看到除了黑暗之外的东西。”
夏眠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继续说：“我想抓住它。但它飘走了。穿过海水，穿过海面，消失不见。”
“所以你就追出来了？”
“嗯。”他点头，“我追了很久。追到海面，追到这艘船上，追到每一个你出现过的地方。”
他握住她的手。
“后来我发现，你的灵魂会一直飘。从一个世界到另一个世界，从一次死亡到下一次死亡。每一次，我都会在你快要死的时候接住你。”
夏眠想起那些梦里一闪而过的画面。
那些坠落时接住她的手。
那些黑暗里亮起的眼睛。
原来都是他。
“那你为什么不让我知道？”她问。
他沉默了一下。
“因为那时候的你，不想活着。”他说，“每一次你死的时候，眼睛里都是解脱。我不想打扰你。”
夏眠的心口忽然有点疼。
“那这次呢？”
“这次不一样。”他看着她，眼神很深，“这次你醒来的时候，眼睛里没有解脱。只有累。”
他抬手，轻轻抚过她的脸。
“所以我决定不放手了。”
夏眠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深蓝色的眼睛里，有深海最深处的那种黑暗，也有她第一次见到他时就觉得暖和的温度。
“纪深。”
“嗯？”
“你想回到那里吗？”
他愣了一下。
“什么？”
“那个地方。”她指了指玻璃另一边的光点，“你想回去吗？”
他摇头。
“不想。”
“为什么？”
“因为那里没有你。”
夏眠看着他。
很久很久。
然后她说：“那如果我和你一起去呢？”
他彻底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夏眠一字一句地说，“如果我和你一起下去，你想回去吗？”
他看着她，眼睛里全是不敢相信。
“你知道那下面是什么吗？”
“不知道。”
“没有光。没有声音。什么都没有。”
“嗯。”
“你会害怕。”
“有你就不怕。”
他的眼眶红了。
“你……”他的声音在发抖，“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夏眠想了想。
“知道。”她说，“我在说，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他抱住她。
抱得很紧很紧。
紧到她的骨头都有点疼。
但他的身体在发抖。
那个在海上漂泊了上千年的男人，那个让整个怪谈世界畏惧的存在，那个被所有人称为“怪物”的船长——
在她怀里，抖得像一个害怕失去的孩子。
“夏眠。”他叫她，声音闷在她肩窝里。
“嗯？”
“你知道我等你这句话，等了多久吗？”
夏眠没说话。
她只是抬起手，轻轻拍着他的背。
“很久很久。”他自己回答，“久到我都忘了时间。”
她感觉到肩窝里有一点湿。
是眼泪。
他在哭。
夏眠没有动。
她只是抱着他，让他哭。
玻璃的另一边，那个遥远的光点静静地亮着。
像是见证。
又像是祝福。
——
很久之后，他抬起头。
眼睛红红的，但脸上带着笑。
“那我们什么时候去？”他问。
夏眠想了想。
“等我先把那些礼物送完。”
他笑了。
“好。”
“然后我要吃一顿你做的早餐。”
“好。”
“然后我要和它们道别。”
“好。”
“然后——”
她看着他。
“然后我们就去。”
他低头，吻住她。
幽蓝的光落在他们身上，深海在玻璃的另一边静静涌动。
那个遥远的光点，似乎亮了一些。
——
与此同时，三层某间客房里。
陆晨站在窗边，看着手里的戒指盒。
空的。
戒指已经给了她。
但他还留着这个盒子。
“哥。”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他回头。
陆晚站在门口。
不是那个红裙女人的样子，是她生前的样子——年轻，漂亮，眼睛里有光。
“你……”陆晨愣住了。
“她让我来的。”陆晚说，“那些‘东西’帮我把记忆送回来了。”
她走进来，站在他面前。
“哥，放手吧。”
陆晨看着她。
“她不是她。”陆晚说，“那个答应等你的人，已经死了。现在活着的，是另一个人。她有她自己的生活，她自己的选择。”
陆晨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笑了一下。
“我知道。”他说，“我一直都知道。”
他看向窗外。
“我只是……舍不得。”
陆晚握住他的手。
“我陪你。”她说，“不管多久，我陪你。”
陆晨看着她。
然后他点点头。
“好。”
——
海面下，无数双眼睛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它们看到了那个男人的放手。
它们看到了那个妹妹的陪伴。
它们看到了王后和船长，站在船底的那扇窗前，相拥而吻。
然后它们缓缓闭上眼睛。
今晚，海很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