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5章
下午两点半,音乐学专业流行音乐方向的阶梯教室里坐满了人。
这是开学第一课,也是新生班会。
教室里大概有四五十个学生,大部分都是十八九岁的年纪,脸上带着大一新生特有的那种新鲜感和拘谨。
有人在低头刷手机,有人在翻刚发下来的课程手册,有人在偷偷打量周围的同学。
朱樾寒坐在靠窗倒数第三排的位置。
这个位置不是他选的——班主任在讲台上贴了一张座位表,上面写着每个人的名字。
一半是按全国总排名和校总排名排的,另一半是随机分配的。
朱樾寒属于“按排名排”的那一半。
他是全国第一,被安排在靠窗的位置,不前不后,刚好在教室的中后段。
李敏浩在他前面两排,朴成灿在他右边隔了三个座位,林诺在他左边隔了一条过道。
其他五个人散落在教室的不同角落——张景昀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陈一鸣在另一边的窗边,周柏安在第一排,赵宇恒和孙嘉铭坐在中间。
九个人,像九颗被随手撒出去的棋子,散在这间教室里。
班主任姓刘,三十出头,戴一副金属框眼镜,穿着深蓝色的polo衫,看起来年轻但说话老成。
她站在讲台上,打开PPT,开始讲课程安排、学分要求、考勤制度之类的内容。
大部分学生都在认真听,偶尔有人在笔记本上记几笔。
朱樾寒也在听。
但他同时在做另一件事。
他面前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Logic Pro的工程界面。
他戴着一条白色的有线耳机,只戴了右边,左边耳朵空着——这样既能听到班主任讲话,又能继续工作。
他的手指在触控板上轻轻滑动,拖动着一轨古筝的采样音频,把它对齐到网格线上。
Brilliant boy的第二首新歌正在筹备中。
歌名叫《九龙踏》。
曲风和他以往的所有作品都不一样——这次是国风。
不,准确地说,是国风融合Kpop。
这个概念听起来很冒险。
国风和Kpop,一个是东方的、古典的、内敛的,一个是东亚的、流行的、张扬的。把这两样东西揉在一起,搞不好就会变成一锅不伦不类的大杂烩。
但朱樾寒不在乎“搞不好”。
他只在乎“做好了会怎样”。
《九龙踏》的灵感来源是一个很冷门的东西——他在网上偶然看到的一段关于九龙壁的纪录片。
那座建于四百多年前的琉璃照壁上,九条龙形态各异,腾云驾雾,栩栩如生。
他盯着屏幕上的九龙壁看了整整十分钟,然后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两个字:九龙。
后来加了一个“踏”字。
“踏”是踏歌而行,是脚踏山河,是千军万马踏过冰河。
九条龙,踏破山河。
这个概念在他脑子里发酵了三天,然后他开始写旋律。
主歌部分用的是五声音阶——宫、商、角、徵、羽,这是中国传统音乐的基础。
但节奏型用的是Kpop里常见的trap beat,808鼓机的低音沉得像龙吟。
副歌部分,他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用箫和琵琶代替合成器做旋律主体,但底鼓和贝斯保留Kpop的编法。
箫声苍凉,琵琶清脆,鼓点沉重,三种声音叠在一起,像九条龙在云层中翻滚。
他在笔记本上写了八个字作为这首歌的基调:
“龙行龘龘,踏破九霄。”
此刻,他正在调整的是前奏部分的一段古筝采样。
这段采样是他拜托央音民乐系的一位学姐帮忙录的,弹的是《将军令》的变奏。
他把这段采样切成碎片,重新排列,加入延迟效果器,让古筝的声音听起来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在耳边炸开。
他反复听了几遍,觉得第二小节的最后一个音有点拖。
他把那个音往前挪了0.3毫秒。
再听一遍。
好了。
他在工程文件里做了一个标记,然后切到下一轨——琵琶的轮指。
“——所以,这学期的专业核心课有三门:音乐理论基础、视唱练耳、和声学。”
班主任刘老师的声音从前面传来“这三门课的成绩会直接影响你们的学分绩点,希望大家重视。”
朱樾寒的右耳听着琵琶的轮指采样,左耳听着刘老师的话。
他的大脑像一台双核处理器,两个线程同时运行,互不干扰。
这种能力不是天生的,是练出来的。
在韩国的时候,他的日程表精确到分钟:早上五点起床练舞,七点去学校上课,下午三点回公司录歌,晚上九点开制作会议,凌晨两点继续写歌。
如果不学会一心多用,他一天只有二十四个小时,根本不够用。
所以他学会了。
学会在练舞的时候脑子里过旋律,在上课的时候写歌词,在吃饭的时候看乐理书,在睡觉之前听混音。
他的队友们管这叫“变态模式”。
“队长的大脑构造一定和我们不一样。”
张景昀曾经在采访里说过这句话,语气非常笃定“正常人谁能一边开会一边编曲啊?他不是正常人。”
当时主持人笑着问:“那他是?”
张景昀想了想,说:“他是朱樾寒。”
——朱樾寒本身就是一种分类。
“——下面说一个重要的通知。”
刘老师推了推眼镜“十月底,学校有一个新生汇报演出。每个班要出一个节目,我们班决定推选一组学生代表出演。有兴趣的同学可以在班会结束后找我报名。”
教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讨论声。
张景昀在最后一排举起手,然后又放下,转头看了一眼朱樾寒的方向。
朱樾寒没注意到。
他正在调整琵琶轮指的音量包络线,让它在副歌部分逐渐增强,像一条龙从水底浮上水面。
“另外”刘老师继续说“学校对考勤非常重视。缺勤超过三次,这门课直接挂科。我不希望开学第一周就有同学踩红线。”
朱樾寒的右耳耳机里,琵琶轮指的音量刚好推到最高点,和箫声交织在一起,像龙吟虎啸,像金戈铁马。
他的手指在触控板上轻轻一点,保存了工程文件。
然后他抬起头,灰蓝色的眼睛看向讲台,刚好和刘老师的目光对上了。
刘老师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里有一点好奇,一点审视,还有一点“这个学生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的怀疑。
朱樾寒面无表情地回视着她,然后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九龙踏》编曲进度:65%。待完成:副歌第二段的弦乐编写,桥段的鼓点设计,人声和声编排。”
写完这行字,他又翻到下一页,开始写和声学的课后作业。
刘老师在讲台上继续讲着新生入学注意事项,声音平稳而流畅。
朱樾寒的左耳听着她讲“图书馆借阅规则”和“琴房使用预约流程”,右耳听着Logic Pro里循环播放的《九龙踏》demo,手底下在写和声学的和弦分析。
三件事情,同时进行。
没有混乱,没有干扰,每一件事都被他的大脑安排得井井有条。
坐在他旁边的一个男生偷偷看了他一眼。
那个男生的目光在朱樾寒的浅金色头发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移到他的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音轨波形图,五颜六色的音频块,像一幅抽象画。
然后他又看了看自己面前空白的笔记本。
“……人和人的差距真的这么大吗?”他在心里默默问自己。
班会持续了一个半小时。
散场的时候,学生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教室里充满了椅子腿摩擦地面的声音和嗡嗡的说话声。
张景昀从最后一排冲过来,一把搭上朱樾寒的肩膀:“队长!你刚才是不是在编曲?”
“嗯。”
“开班会的时候编曲??你就不怕被老师发现??”
“我听了。”朱樾寒把电脑合上,塞进背包里“她说的话我都能复述出来。你要不要试试?”
“试什么?”
“提问。你随便问,关于班会内容的。”
张景昀张了张嘴,然后闭上了。
“……算了,我怕被你的记忆力打击到。”
“那你还问。”
李敏浩从前面走过来,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递给了朱樾寒:“喝点水。一下午没喝水了吧?”
朱樾寒接过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新歌怎么样?”李敏浩问“进度到哪了?”
“六成半。副歌的弦乐还没写完,桥段的鼓点要重做,人声编排还没开始。”
“来得及吗?”
“来得及。”朱樾寒把水瓶放进背包侧袋里“十月底之前能出demo。”
“十月底?”朴成灿从旁边走过来“那不是刚好赶上新生汇报演出?”
朱樾寒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你是说,在汇报演出上首唱?”
“为什么不呢?”朴成灿耸了耸肩“学校礼堂的音响设备不错。而且,央音的舞台,不比任何打歌舞台差。”
朱樾寒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非常淡,非常浅,如果不是熟悉他的人根本看不出来。
“《九龙踏》的编曲里有一段箫的solo。”
他说“在学校礼堂里吹箫,音效会比录音棚里更好。因为那个空间的混响是天然的。”
张景昀愣了一下:“所以你是说——”
“我去找民乐系的老师借个箫手。”朱樾寒把背包背上,转身朝教室门口走去“新生汇报演出,我们要上《九龙踏》。”
他的背影消失在教室门口。
浅金色的头发在走廊的灯光下晃了一下,像一条金龙摆尾。
张景昀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缓缓转头看向李敏浩:“他是不是刚才才决定要在汇报演出上唱这首歌的?”
“应该是。”李敏浩说。
“他开班会的时候不是在编曲吗?怎么还有余力想这个?”
“他是朱樾寒。”李敏浩笑了笑“他做任何事都不奇怪。”
朴成灿站在旁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日历。
十月底。
距离现在还有将近两个月。
两个月的时间,一首融合了国风和Kpop的新歌,一个要在央音礼堂首演的舞台。
他锁上手机屏幕,嘴角也弯了一下。
“走吧。”他说“去练舞。”
窗外,九月的阳光正好。
银杏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像一千只金色的蝴蝶在拍翅膀。
而在这间阶梯教室里,四五十个学生陆续离开,只剩下几个值日生在打扫卫生。
其中一个人走到靠窗倒数第三排,在桌面上发现了一张被遗忘的便签纸。
上面写着一行字,字迹清瘦锋利,像刀刻出来的:
“龙行龘龘,踏破九霄。——《九龙踏》”
值日生看了看那张便签纸,犹豫了一下,没有扔掉。
他把它折好,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这行字很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