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8章
军训结束的那个下午,北京下了一场暴雨。
十四天的烈日、汗水、齐步走和立正稍息,被一场酣畅淋漓的大雨冲刷得干干净净。
四百多名新生站在操场上,任由雨水浇透迷彩服,有人在大喊大叫,有人抱在一起笑,有人在雨里跑了起来。
张景昀仰着头张开双臂,像一棵被雨浇透了的树:“我终于活过来了——!”
陈一鸣站在他旁边,默默地把帽子摘下来,倒过来接了一帽子水,然后泼了他一脸。
“陈一鸣!!!”
“叫爸爸。”
“我叫你大爷——!”
两个人追着跑进了雨里,溅起一地水花。
朱樾寒站在队伍最后面,没有跑。
雨水顺着他的帽檐滴下来,落在迷彩服的肩章上,洇出一片深色。
浅金色的头发被打湿了贴在脸颊上,灰蓝色的眼睛里映着灰蒙蒙的天。
他没有躲雨,也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兴奋。
他只是站在那里,安安静静地淋着雨,像一棵被雨水洗过之后反而更加鲜亮的白桦树。
李敏浩从旁边走过来,撑着一把伞,举到他头顶。
“别淋了。”李敏浩说“你容易感冒。”
朱樾寒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我不冷”,也没有说“没关系”。
他只是微微低下头,让李敏浩把伞举得低一点,两个人一起走进了雨幕里。
军训结束后的第一天,朱樾寒回了宿舍,洗了澡,换了衣服,然后坐在书桌前打开了笔记本电脑。
十四天没有碰《九龙踏》的工程文件,他需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把所有编曲收尾。
弦乐总谱已经在军训期间默写完成了——三十八个小节,五个声部,每一个音符都在他脑子里排好了队,只需要一个一个地放进工程里。
他戴上耳机,右手在触控板上滑动,左手在键盘上敲击快捷键。
屏幕上的音轨越来越多——古筝、箫、琵琶、二胡、弦乐组、808鼓机、合成器贝斯、人声采样。
朴成灿从外面回来的时候,朱樾寒已经在电脑前坐了四个小时。
“队长,吃饭了。”
“等一会儿。”
“你四个小时前就说等一会儿。”
朱樾寒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他保存了工程文件,合上电脑,站起来。
“走吧。”
朴成灿看着他,叹了口气。
这个人只有在工作完成到一个段落的时候才会停下来,别人说什么都没用。
《九龙踏》的音源和MV在军训结束后的第一个周五上线。
没有预告,没有倒计时,和《主宰战场》一样的操作——直接发。
上线十分钟,QQ音乐评论区破了两万。
上线一小时,全网音源平台空降一位。
上线三小时,微博热搜第一,后面跟了一个紫色的“爆”字。
但这一次,人们讨论得最多的不是音源成绩,而是MV。
MV是在一个实景搭建的仿古建筑里拍摄的。
九个人穿着黑金色的改良汉服,站在一座仿造的九龙壁前。
灯光从下方打上来,在他们脸上投出明暗分明的光影,像壁画里走出来的神将。
朱樾寒站在最中间,穿的那件汉服与其他八人略有不同——黑色为底,金色纹路从领口一路蔓延到下摆,肩部有金属质感的肩甲装饰,腰封上镶着一枚龙纹玉扣。
浅金色的头发被半束起来,用一根黑色的发簪固定,几缕发丝垂在额前。
灰蓝色的眼睛被眼线拉长了一点,眼尾微微上挑,像一条正在苏醒的龙。
他手里拿着一把黑色折扇,扇面上用金字写着“九龙踏”三个字。
舞蹈部分,编舞的变化是最让人意外的。
Brilliant boy的舞蹈一向以刀群舞著称——九个身高不同的人能跳出完全一致的角度和力度,这在韩国偶像团体里都是顶级水准。
但《九龙踏》的编舞,在刀群舞的基础上加入了大量中国传统舞蹈的元素。
副歌部分的编舞里,九个人的手臂动作不再是Kpop常见的直角框架,而是用了中国古典舞中的“云手”——手臂像云一样流转,手腕翻转,指尖延伸,力量从肩膀一路传到指尖,像水波一样连绵不断。
但下半身的动作依然是Kpop的强势风格——深蹲、爆发、定点,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像刀切豆腐。
上半身如水,下半身如刀。
这是朱樾寒在编舞会议上说的八个字。
“我要的是——上半身像水一样流,下半身像刀一样砍。”
编舞老师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你确定?这个对核心力量的要求非常高。”
朱樾寒没有回答,只是站起来,走到镜子前面,做了一遍。
他的上半身确实像水——手臂流转之间带着一种柔软的、连绵不断的力量,像绸缎被风吹动。
但下半身稳得像钉在地上,每一个蹲起都干脆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晃动。
编舞老师看着镜子里的他,沉默了三秒。
“……行,你是队长你说了算。”
MV里最让人难忘的画面,是朱樾寒的折扇独舞。
那是Bridge部分的一段solo,三十秒,只有他一个人站在九龙壁前,手里握着那把黑色折扇。
音乐在这一段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箫声和古筝的拨弦。
折扇在他手里打开、合拢、翻转、抛起,每一个动作都和箫声的每一个音符精准对齐。
扇面打开的时候,金色的“九龙踏”三个字在灯光下一闪。
扇面合拢的时候,他握着扇子横在胸前,灰蓝色的眼睛直视镜头,像一条龙在云层中俯视人间。
最后一下,他把折扇抛向空中,扇面在空中打开,旋转了两圈,然后落回他手里。
他接住扇子的同时,音乐炸开——鼓点、贝斯、弦乐、人声,所有的声音同时砸下来,九个人重新出现在画面里,齐舞的力度比之前翻了一倍。
弹幕在这一刻彻底炸了:
「我操那个折扇!!!!!」
「他是怎么接住的???那个动作是设计好的还是临场的???」
「不管是设计好的还是临场的,这个人的身体控制能力都是顶级的。」
「上半身如水,下半身如刀——朱樾寒你脑子里到底装的是什么???」
「这已经不是偶像团体的舞蹈了,这是艺术。」
MV发布三天后,新生汇报演出的日子到了。
央音的大礼堂能容纳一千二百人,今晚座无虚席。
台上是专业的舞台灯光和音响设备,台下坐着学校的领导、教授、学长学姐,还有从校外赶来的媒体和粉丝。
后台化妆间里,九个人正在做最后的准备。
服装是提前定好的黑金色汉服,和MV里是同款但细节略有不同——为了舞台效果,衣服上的金色纹路用了更亮的绣线,肩甲部分换成了真正的金属片,在灯光下会更闪。
朱樾寒坐在化妆镜前,化妆师正在给他补妆。
“你的皮肤真的不需要太多粉底。”化妆师一边说一边用刷子在他脸上轻轻扫过“我给你上一层薄薄的定妆就够了,主要是为了舞台灯光不反光。”
“嗯。”
“眼线要不要再拉长一点?和MV里一样?”
“可以。”
化妆师小心翼翼地画着眼线,朱樾寒闭着眼睛,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好了,你看看。”
朱樾寒睁开眼睛,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灰蓝色的眼睛被眼线拉长了一点,眼尾微微上挑,和MV里的造型几乎一模一样。
浅金色的头发被半束起来,用一根黑色的发簪固定,几缕发丝垂在额前。
镜子里的那个人,像一条即将出水的龙。
“可以。”他说。
张景昀从旁边的化妆椅上探过头来:“队长,你紧张吗?”
“不紧张。”
“你每次都说‘不紧张’。”
“因为确实不紧张。”
“那你在韩国拿大赏的时候紧张吗?”
“不紧张。”
“……你这个人有没有紧张过?”
朱樾寒想了想,然后说:“有。”
“什么时候?”
“第一次出道的时候。十一岁。”
张景昀愣了一下,然后没有再问了。
晚上七点半,大礼堂的灯光暗了下来。
主持人走上台,念了一段开场词,然后说:“下面请欣赏,流行音乐方向大一新生带来的特别舞台——《九龙踏》。”
灯光再次暗下去。
黑暗中,箫声响起。
那声音苍凉、悠远,像从千年之前的古战场上吹过来的风。
箫声在大礼堂的空间里回荡,天然的混响效果比录音棚里更好,每一个颤音都在空气中微微震颤,像龙吟。
舞台上的灯光慢慢亮起来。
九个人站在九级台阶上,朱樾寒站在最高处。
黑金色的汉服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肩甲的金属片反射出细碎的光点。
他手里握着那把黑色折扇,扇面合拢,垂在身侧。
箫声渐弱,古筝的拨弦声切入。
朱樾寒抬起手,折扇在掌心转了一圈,然后“啪”地一声打开。
扇面上的金字“九龙踏”在灯光下一闪,像一道金色的闪电。
与此同时,九个人同时动了。
上半身如水,下半身如刀。
手臂像云一样流转,手腕翻转,指尖延伸,力量从肩膀一路传到指尖,像水波一样连绵不断。
但下半身的动作稳得像钉在地上,每一个蹲起都干脆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晃动。
台下鸦雀无声。
一千二百人的礼堂里,只有音乐和九个人的脚步声。
副歌部分,朱樾寒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苍凉和力量:
“九龙踏,踏破山河万里沙。”
“五爪开,开尽天门九重霞。”
他的声音和录音室版本不同——现场版多了很多即兴的处理,尾音拖得更长,气息推得更满,像一条龙在云层中翻腾。
李敏浩的高音在第二段副歌推上来,像火焰上的光,把整首歌的情绪顶到了最高点。
然后,Bridge。
箫声再次响起,古筝的拨弦一下一下的,像水滴落在石头上。
朱樾寒从台阶上走下来,站在舞台中央,聚光灯打在他一个人身上,黑金色的汉服在光里像燃烧的暗火。
折扇在他手里打开、合拢、翻转、抛起。
每一个动作都和箫声的每一个音符精准对齐。
扇面打开的时候,金色的“九龙踏”在灯光下一闪。
扇面合拢的时候,他握着扇子横在胸前,灰蓝色的眼睛直视台下。
一千二百人的礼堂里,没有一个人发出声音。
最后一下,他把折扇抛向空中。
扇面在空中打开,旋转了两圈,黑金二色在灯光下交替闪烁,像一条龙在云层中翻了个身。
扇子落回他手里的同时,音乐炸开。
鼓点、贝斯、弦乐、九个人的声音,所有的声音同时砸下来,比前面任何一段都要猛,都要烈,都要燃。
九个人的齐舞,力度比之前翻了一倍,脚步踏在舞台上的声音整齐得像一个人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地砸在每一个观众的胸口上。
最后一个音落下的时候,九个人同时定格。
朱樾寒站在最前面,折扇合拢竖在胸前,微微低头。
灰蓝色的眼睛在扇子的阴影里若隐若现。
灯光暗下去。
黑暗中,一千二百人的礼堂安静了三秒。
然后,掌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不是那种礼貌性的、稀稀拉拉的掌声,而是真正的、从胸腔里涌出来的、像要把屋顶掀翻的掌声。
有人站起来鼓掌,然后更多的人站起来。
灯光重新亮起来的时候,九个人站在舞台上,向台下鞠躬。
朱樾寒直起身的时候,看到了台下第一排坐着的一个身影。
浅金色的长发,碧蓝色的眼睛,瓷白色的皮肤。
她旁边坐着一个一米九五的男人,灰色的眼睛,冷白皮的皮肤。
男人怀里抱着一个穿着洛丽塔的小女孩,小女孩旁边坐着一个戴着眼镜的少年。
他妈妈在哭。
瑞娜用手捂着嘴,碧蓝色的眼睛里全是泪,肩膀微微颤抖着。
朱景晨一手抱着朱雨桐,另一只手揽着她的肩膀,低头在她耳边说着什么。
朱雨桐在爸爸怀里拼命鼓掌,小手拍得通红。
朱雨灏坐在旁边,没有鼓掌,但嘴角微微翘着。
朱樾寒站在舞台上,看着台下的家人,嘴角弯了一下。
很浅,很淡。
但是真的。
他转身看向身后的八个队友,他们都在笑,张景昀笑得眼泪都出来了,陈一鸣在偷偷擦眼角,李敏浩的笑容温和得像冬天的太阳。
“走吧。”他说“谢幕了。”
九个人手拉着手,一起向台下深深地鞠了一躬。
大礼堂的灯光照在他们身上,黑金色的汉服在光里像燃烧的火焰。
台下掌声雷动,一千二百人的欢呼声在穹顶下回荡。
朱樾寒直起身来的时候,灰蓝色的眼睛在灯光下很亮。
不是泪光。
是星光。
和十一岁那年站在出道舞台上的星光,是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