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风雨欲来

某天深夜，苍梧宗一片寂静。

陆尘躺在床上，眼睛睁着，盯着头顶的木梁。他等了很久，确认隔壁房间的呼吸声都平稳了，才从枕下摸出一枚拇指大小的玉符。

这是洛凤宗专用的传讯玉符，刻有微型隔音阵，灵力波动极弱，不易被察觉。陆尘将玉符握在掌心，神识探入，将这段时间收集的情报一条一条地刻了进去。

灵泉异常。灵气浓度较半年前提升了约五成，远超正常灵脉波动范围，疑似地下有未被发现的灵脉分支。丹房异常。赵书言炼丹效率远超同阶丹师，怀疑其拥有某种上古丹炉或失传丹方。该弟子原为炼气六层，近期突破至炼气8层。资源异常。宗门近月获得大量灵石，来源为后山断崖暴露的枯死青灵木。该断崖短期内“自然塌方”两次，疑点较大。弟子异常。内门弟子沈安，表面筑基初期，实际战力远超同阶。该弟子半年前入宗，来历不详。

陆尘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苍梧宗近期资源增长迅速，弟子修为普遍提升。周铁柱突破至炼气九层，林清突破至炼气七层，赵书言突破至炼气八层。我想这宗门一定有什么古怪。

他将玉符捏碎，里面的信息化作一道几乎不可见的微光，没入夜色之中，朝洛凤宗的方向飞去。

陆尘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他没有注意到，窗外不远处，一道青衫身影正靠在老槐树上，双手抱胸，目光淡淡地看着那缕微光消失的方向。

“传讯回去报信了。”沈安轻声自语，语气里听不出喜怒，“看来洛凤宗要沉不住气了。”

他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圆圆的，亮亮的，照得整个院子像铺了一层霜。

半年前他来到苍梧宗，只是想体验一下凡人的生活。劈柴、挑水、喝药粥、钓鱼、晒太阳——这种日子过得很舒服，舒服到他几乎忘了自己是谁。

但洛凤宗要打破这份平静了。

沈安垂下眼帘，掩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冷意。

他可以选择现在就捏死陆尘，截断传讯，让洛凤宗的谋划胎死腹中。但那只是治标不治本。洛凤宗既然起了贪念，这次不成还会有下次。与其让他们一次次来骚扰，不如一次性把隐患拔干净。

所以，他放任了那缕传讯光芒飞走。

让洛凤宗来。让他们把能派的人都派来。来的人越多，打得越疼，他们才越知道什么叫“不该惹”。

沈安从老槐树上直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转身往屋后走去。

路过陆尘的窗下时，他脚步不停，甚至没有转头看一眼。

躺在床上假寐的陆尘，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不是冷的那种寒，而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他猛地睁开眼睛，侧耳倾听。

窗外什么都没有。月光依旧，虫鸣依旧。

陆尘慢慢吐出一口气，重新闭上眼睛。也许是做贼心虚吧。

屋后，沈安在小鱼塘边坐下。

月光落在水面上，泛着碎银般的光。塘里的锦鲤安安静静地沉在水底，偶尔摆一下尾巴。

沈安没有拿鱼竿，就那么坐着，看着水面。

---

洛凤宗，议事大殿。

大殿宽敞明亮，地面铺着白玉砖，两侧立着十二根雕龙石柱。正中央的主位上坐着一个中年妇人，凤目含威，气度雍容，正是洛凤宗宗主——元婴中期的凤清瑶。

下方左右各坐着三位长老，都是金丹期的修为。

凤清瑶手中捏着一枚玉符——正是陆尘传回来的那份情报。她已经读了三遍，每一遍都觉得事情比她想象的要复杂一些。

“苍梧宗那边有消息了。”凤清瑶将玉符放在桌上，目光扫过在场众人。

大长老周宏是个须发花白的老者，金丹后期，是洛凤宗资历最深的长老。他闻言微微皱眉：“陆尘那孩子传回什么了？”

凤清瑶将情报中的要点复述了一遍。

大殿里安静了片刻。

二长老柳青是个风韵犹存的中年女子，金丹中期，性格泼辣。她第一个开口：“灵泉灵气涨了五成？一个下品灵泉怎么可能自己涨那么多？肯定是地下有矿脉！”

“就算是矿脉，也是人家苍梧宗的。”三长老赵峥慢悠悠地说，他是个瘦高个，金丹初期，说话总是不紧不慢，“咱们总不能直接去抢吧？”

“为什么不能？”柳青一拍扶手，“苍梧宗那种破落户，连个金丹修士都没有，凭什么占着那么好的资源？与其让矿脉烂在他们手里，不如咱们接手，物尽其用！”

大长老周宏捋了捋胡须，没有急着表态，而是看向凤清瑶：“宗主，当初那个叫沈安的弟子……一招击败我宗外门筑基弟子，确实有些不寻常。一个筑基初期，能做到这种程度，要么是隐藏了修为，要么是有某种特殊手段。”

“我注意到了。”凤清瑶点头，“不过，一个弟子再强，也不过是筑基境。翻不了天。”

柳青附和道：“大长老多虑了。苍梧宗最强的就是那个陈掌门，金丹初期。剩下的全是炼气期的小娃娃。就算那个沈安有点本事，顶天了筑基。咱们随便去一个金丹长老，就能把他们全收拾了。”

赵峥摇头：“不妥。苍梧宗虽小，但好歹是正经宗门。咱们洛凤宗在苍梧郡也是有头有脸的大宗，直接吞并一个小宗门，传出去不好听。”

“那你说怎么办？”

“让他们主动投靠。”赵峥说，“派个人去跟苍梧宗谈，说愿意‘庇护’他们，条件是共享资源。苍梧宗那种处境，有人愿意罩着他们，高兴还来不及，不会拒绝。”

柳青冷笑：“共享资源？说得好听。到时候灵泉归谁、矿脉归谁，还不是咱们说了算？苍梧宗那几个人，连讨价还价的资格都没有。”

周宏捋了捋胡须，缓缓开口：“赵峥的办法稳妥，但太慢。柳青的办法直接，但名声不好听。”

“那大长老的意思是？”

周宏看向凤清瑶：“宗主，老朽有一个想法。”

“大长老请讲。”

“苍梧宗最近的变化，确实蹊跷。但不管是什么原因，有一点是确定的——他们的资源在增长，弟子修为在提升。”周宏顿了顿，“如果再给他们时间，天知道会发展成什么样。到时候再想动手，就难了。”

凤清瑶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说。

“所以，要动手就趁早。”周宏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兵贵神速。趁着苍梧宗还没成气候，一举拿下。至于名声……我们可以找个由头。比如，说苍梧宗偷了我们洛凤宗的灵材，我们去‘讨个说法’。面子上过得去就行。”

柳青眼睛一亮：“大长老高见！”

赵峥皱了皱眉，但没有再反对。

凤清瑶沉默了很久。

大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跳动的声音。

“还有一个问题。”凤清瑶终于开口，“如果别的宗门也注意到了苍梧宗的变化呢？”

周宏的脸色微微一变。

“青云宗离苍梧宗不远。”凤清瑶说，“清风谷、碧落门也都在苍梧郡内。他们未必比我们晚得到消息。如果我们不动手，等他们反应过来，抢先吞并了苍梧宗……”

她没有说完，但在场的每个人都听懂了她的意思。

苍梧宗目前那点资源，洛凤宗其实看不上，但是潜力巨大，疑点众多 。

“宗主。”周宏站起身来，“老朽建议——明日便派人去苍梧宗。先礼后兵。若他们识相，主动交出资源，咱们给他们留条活路。若不识相……”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凤清瑶站起身，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传令下去。明日一早，由大长老带队，带十名内门弟子，前往苍梧宗。”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让陆尘做好接应。”

“是！”

众长老齐声应诺。

凤清瑶重新坐下，目光落在桌上的那枚玉符上。

苍梧宗。

她轻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总觉得哪里不对。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希望是她多虑了。

---

苍梧宗，屋后鱼塘。

沈安还坐在那里，姿势几乎没变过。

月光西移，水面上的碎银变成了半边亮半边暗。塘里的锦鲤终于耐不住寂寞，浮上来吐了个泡泡。

沈安伸手，指尖轻轻点了一下水面。涟漪一圈圈荡开，锦鲤吓得又沉了下去。

他的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洛凤宗的传讯玉符，他截了一道神识在上面。不需要读内容，只要知道那缕光芒飞往的方向和大致的时间，他就能推算出洛凤宗大概什么时候会来人。

“明天？后天？”沈安自言自语，“应该快了。”

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路过陆尘的窗下时，他依然没有转头。但这一次，他轻轻地、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

“好好睡。过两天就没这么安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