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试探
交流会的第二天,天晴了。
阳光照在天澜会馆的院墙上,把雨水浸湿的青石板晒得发亮。广场上的人比昨天更多了,各宗各派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苍梧宗没有旗。或者说,苍梧宗的旗太旧了,陈掌门没好意思拿出来。周铁柱对此颇有微词——“别的宗门都有旗,就咱们没有,多寒碜”——被赵书言一句话堵了回去:“旗又不能当饭吃。”
沈安靠在厢房的窗边,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广场。他今天换了一种观察方式——不是用神识去感知每个人的修为,那太累,也太容易被人察觉。他只是看。看谁和谁站在一起,看谁对谁点头,看谁在人群中独自一人,看谁的目光总是追着谁。
活了不知多少万年,他学会了一件事:人的嘴巴会说谎,但身体不会。
“沈师弟。”林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安转过头。林清站在桌边,手里端着一杯茶,递给他。今天她换了一身淡青色的长裙,腰间系着霜痕剑,长发用一根白玉簪挽起,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
“谢谢师姐。”沈安接过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但凉得刚好。
林清没有走开,站在窗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广场。
“你在看什么?”
“看人。”
林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洛凤宗的人今天也来了。我看见了凤清瑶,还有几个长老。”
沈安没有接话。林清的感知力一向敏锐,她能注意到洛凤宗的人,不奇怪。
“还有一个老头。”林清的声音压低了,“我没见过。穿着灰色道袍,很瘦,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但我看他第一眼的时候,心里发慌。”
沈安看了林清一眼。元婴巅峰的威压,即使刻意收敛,对炼气期的修士来说仍然是一种本能的压迫。林清能感觉到“心里发慌”,说明凤九天的修为确实已经到了某种临界点——不是藏不住了,是他本人就在那个临界状态,随时可能突破,也随时可能失控。
“离那个人远一点。”沈安说。
林清点了点头,没有问为什么。
上午的比试比昨天更精彩。出场的是两个金丹中期的修士,一个来自落霞宗,一个来自碧落门。两人用的都是剑,但风格完全不同。落霞宗的剑势大开大合,每一剑都带着炽热的灵力,剑锋过处,空气都在扭曲。碧落门的剑势则阴柔绵长,剑走偏锋,看似轻飘飘的一剑,实则暗藏杀机。两人打了近百招,最后落霞宗的修士以半招之差落败。碧落门的修士收剑而立,朝台下抱拳,赢得一片喝彩。
周铁柱看得热血沸腾,拳头攥得咯咯响:“太强了……我什么时候才能到金丹期?”
赵书言推了推眼镜:“你现在是炼气八层。到金丹期,正常需要几十年。”
“你就不能安慰我一下?”
“我说的是实话。”
周铁柱瞪了他一眼,但没有反驳。他知道赵书言说的是实话。
林清坐在角落里,没有看比试。她在看霜痕剑。剑身横放在膝上,那道从剑尖延伸到剑格的冰裂纹理在阳光下泛着冷冷的光。她的手指轻轻抚过剑身,像是在跟剑说话。沈安注意到,霜痕剑的冰裂纹理比刚拿到时亮了一些。不是他的错觉——林清每天用霜月剑诀的灵力温养它,剑在慢慢苏醒。
陈掌门今天没有喝茶。他坐在椅子上,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盹。但沈安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间隔均匀,像是在数着什么。
下午,变故来了。
比试的间隙,一个穿着洛凤宗服饰的年轻弟子走上了苍梧宗所在的回廊。他的修为是筑基初期,面容普通,表情平淡,看不出什么恶意。他走到苍梧宗厢房门口,敲了敲门框。
“陈掌门。”
陈掌门睁开眼睛,看着他。
“我家老祖说,久闻苍梧宗陈掌门大名,想请陈掌门过去一叙。”
厢房里安静了一瞬。周铁柱的脸色变了,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赵书言放下书,镜片后面的眼睛眯了起来。林清的手按在了霜痕剑的剑柄上。
沈安靠在窗边,没有动。
陈掌门看着那个洛凤宗弟子,沉默了片刻,然后说:“老夫与贵宗老祖素不相识,没什么好叙的。”
那弟子似乎早就料到会被拒绝,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我家老祖说,陈掌门若是不方便过去,他过来也是一样。”
陈掌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他喝得很慢,像是要把那杯凉茶的味道品出什么来。
“那就让他过来吧。”陈掌门放下茶杯,语气平淡道。
那弟子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陈掌门会这么回答。他抱了抱拳,转身走了。
周铁柱急了:“掌门!他们——”
“坐下。”陈掌门的声音不大,但周铁柱的屁股像被钉子扎了一样,乖乖坐了回去。
赵书言没有说话,但他的右手已经不动声色地摸上了袖子里那几枚炼废了的残丹——扔出去能炸的那种。林清的手没有离开剑柄。沈安靠在窗边,依然没有动。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脚步声在回廊上响起。
不是一个人。
凤九天走在最前面。他比沈安昨天看到的更瘦了,灰色的道袍空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是晾在竹竿上的旧衣服。但他的眼睛是睁开的——那双眼睛不大,却亮得吓人,像是两盏在黑暗中点燃的灯。元婴巅峰的威压没有刻意释放,但他走进厢房的那一刻,屋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半。
周铁柱的呼吸急促了起来,额头上的青筋暴起。赵书言的脸色发白,但手还是稳的。林清咬着嘴唇,手指按在剑柄上,指节泛白。
陈掌门坐在椅子上,没有站起来。他看着凤九天,凤九天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也许更久。沈安没有数。
凤九天先开了口:“陈掌门,久仰。”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枯叶。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每个人耳朵里,像是有人在你耳边说话。
“凤老祖,久仰。”陈掌门的语气和平时一模一样,不卑不亢,像是在跟隔壁邻居打招呼。
凤九天的目光扫过屋里的几个人——周铁柱、赵书言、林清,最后落在沈安身上。他的目光在沈安身上停了一瞬,比看其他人多了一瞬。
沈安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他的灵力波动维持在筑基初期,不高不低,不露破绽。凤九天的目光移开了,没有发现什么。
“陈掌门的弟子,个个都是好苗子。”凤九天说。
“凤老祖过奖。”陈掌门端起茶杯,“洛凤宗的弟子才是人才济济。”
两个人又说了一些没有营养的客套话。凤九天问陈掌门是哪里人、修炼了多少年、苍梧宗有多少弟子。陈掌门一一回答,每个答案都滴水不漏。凤九天问完了,没有找到任何破绽。
他站起身,准备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陈掌门,后山那只豹子,养得可好?”
陈掌门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凤老祖说笑了。苍梧宗穷得叮当响,哪养得起豹子。”
凤九天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短到几乎看不出来。
“也是。”他说,然后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
厢房里安静了很久。
赵书言把袖子里那几枚残丹重新塞了回去。林清的手指从剑柄上松开,指尖留下几道深深的红印。沈安还是靠在窗边,姿势没变过。
陈掌门端起那杯凉茶,一饮而尽。
“收拾东西。”他说,“明天一早,回苍梧宗。”
没有人问为什么。所有人都知道为什么。
傍晚,五个人走出天澜会馆。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沈安走在最后面,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身后的街道。
没有人跟踪。
但凤九天今天来“叙旧”这件事,已经说明了一切。他不是来喝茶的,是来探底的。他要知道苍梧宗到底有什么底气,敢跟洛凤宗叫板。他看到了一个金丹初期的掌门,几个炼气期和筑基初期的弟子。这就是苍梧宗的全部家底。至于那只雷纹豹——凤九天没有亲眼见过,但他显然已经把它算进了苍梧宗的战力里。
一个元婴后期的雷纹豹,加一个金丹初期的掌门,加几个可以忽略不计的小弟子。这就是凤九天今天得到的情报。
沈安想到这里,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凤九天以为自己摸清了苍梧宗的底。他摸清的,只是苍梧宗愿意让他看到的底。
至于那些不愿意让他看到的——
沈安的目光落在陈掌门的背影上。
老头的脊背挺得很直,步伐很稳。但沈安注意到,他今天喝了很多茶——比平时多了一倍。一个人紧张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喝水。
陈掌门在紧张。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在演戏。演一个“金丹初期的普通掌门”该有的样子。沈安不知道陈掌门在凤九天面前藏了多少,但他知道一件事——陈掌门藏得住的,远不止一部《苍梧心经》。
回到客栈,天已经黑了。周铁柱去灶房打水,赵书言回屋看书,林清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然后敲了敲沈安的房门。
沈安打开门。
林清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姜汤。
“外面凉了,喝点暖暖。”
沈安接过碗,喝了一口。姜汤是甜的,红糖放了不少。
“师姐,糖放多了。”
“怕你嫌辣。”
沈安看着她。林清站在走廊上,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镀了一层淡银色。
“师姐。”沈安说。
“嗯。”
“明天回去之后,少出门。”
林清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她没有问为什么,转身回屋了。
沈安关上门,把姜汤喝完,把碗放在桌上。
周铁柱已经睡着了,鼾声如雷。沈安躺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看着黑暗中的屋顶。
洛凤宗的事,该有个了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