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山雨
钱掌柜走后,苍梧宗的日子又恢复了平静。但那种平静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没人知道苍梧宗,现在是有人知道了,但还在观望。像一群猎人围着一只看似无害的猎物,想看看它到底有没有獠牙。
周铁柱的《崩岳拳》第三式“崩地”终于练成了。那天下午,他在后山一拳砸在地上,地面裂开一道五尺长的口子,碎石飞溅,烟尘弥漫。他愣了半天,然后嚎了一嗓子,把后山的鸟全惊飞了。赵书言从丹房探出头,看了一眼,说了句“动静小点”,又缩回去了。林清在院子里练剑,剑尖上的冰层已经能覆盖整个剑身,霜痕剑的冰裂纹理在她手中微微发亮,像是在笑。
刘小晚每天还是帮沈安喂鱼,一天一次,不多不少。她现在已经不怕沈安了,甚至会主动跟沈安说话——“沈师兄,今天的鱼好像比昨天大了一点。”“沈师兄,那条红色的锦鲤是不是怀孕了?”“沈师兄,你为什么从来不笑?”沈安没有回答最后一个问题,但刘小晚注意到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刘远山的剑练得越来越勤。每天晚上,等所有人都睡了,他会一个人在院子里练剑。没有招式,没有灵力,就是一遍一遍地挥剑——劈、刺、撩、扫,最基础的剑招,重复几百遍。沈安有时候会从窗户里看他,看他挥剑时右手的白布条下隐隐透出的暗红色伤疤。
他在为某件事做准备。沈安不知道是什么事,但能感觉到那种紧迫感——像是一个知道自己时日无多的人,想把最后一点时间用在最该用的地方。
陈掌门还是每天端着茶碗在院子里转悠。但沈安注意到,他转悠的范围越来越小——以前是整个院子,现在是正堂门口那一小片地方。他不怎么去后院了,也不怎么去后山了。像是画了一个圈,把自己圈在里面。
沈安知道为什么。后山山顶的封印,裂缝又大了一丝。陈掌门手里的阵盘,闪烁的频率越来越快。他不敢靠近,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怕自己靠近之后,会加速封印的崩溃。他在等。等一个他不想等但又不得不等的时刻。
回到苍梧宗的第十五天,夜里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
雨不大,但很密,打在院子里的老槐树叶子上,沙沙沙沙,像是有人在轻声说话。沈安躺在床上,没有睡着。周铁柱的鼾声在隔壁床上响着,均匀、沉稳,像一台不知疲倦的风箱。
沈安的神识习惯性地探了出去——扫过院子,扫过正堂,扫过刘远山和刘小晚的房间,扫过赵书言的丹房,扫过林清的窗下。然后他顿住了。
林清没有在睡觉。她坐在窗前,怀里抱着霜痕剑,看着窗外的雨。她的表情很平静,但沈安注意到她的手在轻轻抚摸着剑鞘,一遍又一遍,像是在安抚什么。她没有哭,但她的眼睛里有一种沈安从未见过的神色——不是悲伤,不是恐惧,更像是一种不舍。像是已经知道了什么,但在等那个“什么”真正到来之前,想把眼前的一切都牢牢记住。
沈安收回神识,睁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屋顶。他知道林清在担心什么。交流会那天,凤九天来“叙旧”的时候,林清看见了那个老头。她不知道他是谁,但她的直觉告诉她——那个人很危险,比雷纹豹更危险。她在害怕,但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她每天晚上练剑练到很晚,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不是因为勤奋,是因为她怕自己不够强。强到能保护她想保护的人。
沈安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雨下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天放晴了。院子里的老槐树被雨水洗过,叶子绿得发亮。刘小晚蹲在鱼塘边,手里捧着鱼食罐,认真地数着锦鲤的条数。
“沈师兄,少了一条!”
沈安走过去,看了一眼塘里的鱼。一、二、三、四、五——五条,一条不少。
“没少。”
“昨天明明是六条!”刘小晚急了,“我数了三遍!”
沈安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塘里的鱼。他记得自己当初买了六条锦鲤。五条红的,一条花的。现在塘里只有五条红的,那条花的确实不见了。
“可能是跳出去了。”沈安说。
刘小晚在鱼塘周围找了一圈,没有找到那条花的锦鲤。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把鱼食罐放回石头上,蹲在塘边,看着剩下的五条鱼,小声说:“你们不要再跑了,外面没有这里好。”
沈安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小女孩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但她咬着嘴唇,一声不吭。沈安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说什么。他活了不知多少万年,见过无数生死离别,但从来没有安慰过任何人。因为他不需要。他是万界共主,只有别人安慰他,没有他安慰别人。
“它可能只是躲起来了。”沈安说。
刘小晚转过头,眼睛红红的,但眼神里有一丝希望:“真的吗?”
“嗯。鱼喜欢藏在石头缝里。你刚来,不知道。”
刘小晚看了看塘底的鹅卵石,又看了看沈安,点了点头。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跑回灶房帮林清烧火去了。
沈安蹲在塘边,看着水面。他的神识探入塘底,在鹅卵石下面找到了那条花的锦鲤。它没有死,只是卡在了两块石头之间,出不来。沈安伸手进水里,把石头拨开,锦鲤摆了一下尾巴,游了出来。
他没有告诉刘小晚。明天她自己会发现的。
上午,陈掌门把所有人叫到了正堂。他的表情很严肃,严肃到周铁柱不敢大声喘气,赵书言放下了手里的书,林清的手指不自觉地摸上了剑柄。
“老夫要出一趟远门。”陈掌门说,“三五天就回来。铁柱,宗门里的事你看着。书言,丹房别炸了。清儿,照顾好小晚。沈安——”
他看着沈安,停顿了一下。
“鱼塘里的鱼,别喂多了。”
沈安点了点头。他知道陈掌门不是在说鱼。
当天下午,陈掌门独自离开了苍梧宗。他没有说去哪里,也没有说去干什么。周铁柱站在山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山路的拐角处,挠了挠头,转身回了院子。
沈安坐在鱼塘边,手里握着竹竿,浮漂一动不动。他的神识跟着陈掌门,一直跟到苍梧郡的地界边缘。陈掌门没有往天云郡的方向走,而是往西——那是天断山脉的方向。
他去天断山脉做什么?沈安想了想,没有想通。天断山脉是妖兽的地盘,深处有元婴期的妖兽,甚至可能有化神期的老怪物。陈掌门一个金丹初期,去那种地方,跟送死没有区别。
除非他知道自己要找什么。除非他手里有什么东西,能让他安全地进入天断山脉深处。
沈安想起陈掌门给他的那枚阵盘——探测封印状态用的。那枚阵盘的炼制手法,不是天澜州的风格,甚至不是这个时代的风格。陈掌门手里有上古宗门的护山大阵残阵,有直指化神的完整功法,有能探测上古封印的阵盘。
他到底是谁?
沈安把鱼竿架在架子上,仰头看了看天。云很白,天很蓝,风很轻。一切都很好,除了他不知道的事太多了。
傍晚,刘小晚跑到鱼塘边,兴奋地喊:“沈师兄!那条花的鱼回来了!它真的只是躲起来了!”
沈安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刘小晚蹲在塘边,看着那条花的锦鲤在水里游来游去,脸上笑开了花。她不知道那条鱼是沈安救出来的,她只知道它回来了。
沈安看着她的笑脸,忽然觉得,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