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归来
陈掌门走后的第四天,苍梧宗下了一场雨。不是秋天该有的那种绵绵细雨,而是夏天才会有的那种倾盆大雨。雨点砸在院子里的青石板地上,溅起一朵朵水花,砸在老槐树的叶子上,噼里啪啦像放鞭炮。刘小晚蹲在鱼塘边,撑着伞,看着塘里的锦鲤。雨水打在伞面上,咚咚咚咚,像是在敲鼓。沈安站在她身后,没有撑伞,雨水落在他身上,但他好像感觉不到。
“沈师兄,掌门爷爷今天会回来吗?”刘小晚没有回头。
“不知道。”
“爷爷说掌门爷爷今天会回来。”
沈安没有说话。刘远山今天早上在院子里站了很久,看着山门的方向,一句话也没有说。他的右手上还缠着白布条,但他的手指一直在动——不是颤抖,是在掐算什么。
午后,雨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半个脸,把湿漉漉的院子照得发亮。周铁柱站在山门口,伸着脖子往山路下看,像一只等主人回家的老狗。赵书言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手里拿着书,但没有看。林清在灶房里帮赵婶做饭,切菜的声音比平时大了许多,咚咚咚咚,像是要把砧板剁穿。
沈安在鱼塘边坐着。水面被雨水打得浑浊,锦鲤们沉在塘底,一动不动。他的神识探了出去,沿着苍梧宗的山路一路向南,一直到苍梧郡的地界边缘,然后又收回来。没有陈掌门的气息。
他又探了一次。还是没有。
第三次,他探得更远了一些。这次,他感觉到了。一道微弱的气息,正在从西边往苍梧宗的方向移动。很慢,比正常步行的速度还要慢。沈安的神识锁定那道气息,仔细辨认了片刻。
是陈掌门。
他的气息很弱,像是受了伤,又像是灵力消耗过度。但他还在走,一步一步地往苍梧宗的方向走。沈安收回神识,没有告诉任何人。他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往前院走去。周铁柱还在山门口站着,看见沈安走过来,愣了一下。
“沈师弟,你怎么——”
“掌门回来了。”沈安说,“我去接他。”
周铁柱还没反应过来,沈安已经走出了山门,沿着山路往下走。他的步伐不快不慢,但每一步都迈得很大。周铁柱想跟上去,被赵书言拉住了。
“沈师弟说去接,你就让他去接。”
周铁柱看了看赵书言,又看了看沈安消失的方向,最终还是停下了脚步。
沈安在山路上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看见了陈掌门。老头靠在一棵松树下,灰袍上沾满了泥土和草汁,头发散乱,脸上有一道浅浅的血痕。他的左手捂着右肩,右臂垂着,像是抬不起来了。但他还站着。他的脚边放着一只木箱,不大,一尺见方,上面刻满了封印纹路。
沈安走过去,没有说话。陈掌门抬起头,看见他,嘴角动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老夫回来了?”
“感觉到了。”沈安蹲下身,看了看陈掌门的右肩,“骨头没断,但经脉伤了。至少养一个月。”
陈掌门没有问他怎么知道的。沈安也没有解释。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沈安站起来,弯腰把那只木箱拎在手里,然后伸出另一只手。陈掌门看了看他的手,又看了看他的脸,最终没有拒绝。他伸出手,沈安把他拉了起来。
回苍梧宗的路,两个人走得很慢。陈掌门走在前面,沈安拎着木箱跟在后面。老头走得很吃力,每一步都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气,但他没有停下来休息,也没有让沈安扶他。
“掌门。”
“嗯。”
“箱子里是什么?”
陈掌门沉默了很久,久到沈安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苍梧宗的老祖宗留下的东西。一直埋在苍梧郡西边的地下,老夫去把它挖出来了。”
沈安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木箱。箱子上面的封印纹路,和后山山顶的封印如出一辙。同一只手封印的。沈安把这个念头收在心里,没有说出来。
快到山门的时候,周铁柱远远地看见了他们,大喊了一声“掌门回来了”,整个苍梧宗都动了起来。赵书言放下书,林清从灶房跑出来,刘小晚从鱼塘边跑过来,刘远山从自己的房间走出来。所有人都站在山门口,看着陈掌门一步一步地走上来。
陈掌门走到山门口,看了看他们,说了句“老夫没事”,然后径直走进了正堂。沈安跟着他进去,把木箱放在桌上。陈掌门在椅子上坐下,端起桌上的茶壶——空的。沈安拿起茶壶,去灶房打了热水,泡了一壶茶,端回来放在陈掌门面前。
陈掌门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他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长长地吐了口气。
“掌门。”沈安开口了,“箱子里面的东西,您打算怎么办?”
陈掌门放下茶杯,看着桌上那只木箱,沉默了很久。
“打开。”他说,“但不是现在。”
沈安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正堂。院子里,周铁柱、赵书言、林清、刘小晚、刘远山都站着,看着他。沈安看了他们一眼,说了句“掌门没事,让他休息”,然后往后院走去。
鱼塘里的水已经清了。锦鲤们浮上来,张着嘴等他投食。沈安在塘边坐下,捻起一撮鱼食撒进水里。水面泛起一片涟漪,锦鲤们争先恐后地抢食。他坐在那里,看着水面,很久没有动。
陈掌门带回来的那只木箱,和后山山顶的封印,是同一只手封印的。苍梧宗的老祖宗留下的东西。陈掌门说“打开,但不是现在”。他在等什么?
沈安捻起又一撮鱼食,撒进水里。
他在等后山山顶的封印崩溃。沈安想到了答案。箱子里面的东西,是陈掌门用来对付封印里的东西的。但他现在还不能打开,因为时机未到。他要把箱子留在身边,等到封印崩溃的那一刻,再用里面的东西去应对。
沈安看着水面,忽然觉得这个老头比他想象的要勇敢得多。一个金丹初期的修士,独自一人去天断山脉深处,挖出了一只封印着不知什么东西的木箱。他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但他知道苍梧宗需要它。他愿意为苍梧宗冒这个险。
沈安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往屋里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