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迟则生变
寒渊珠带回来的第五天,苍梧宗下了一场霜。
不是秋天的霜,是寒渊珠的灵气渗出了木箱,在院子里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刘小晚早上起来,光着脚踩在走廊的木地板上,被冰得“哎呀”叫了一声。林清赶紧把她抱回屋,给她穿上鞋袜。周铁柱在院子里练拳,一拳砸在石板上,霜花被震得飞起来,在晨光中像碎银子一样闪了一下。
陈掌门把木箱挪到了正堂最里面的角落,又加了三层封印。但寒渊珠的灵气太强了,不是普通的木箱和封印能完全锁住的。赵书言说,如果能把寒渊珠炼成一件法器,灵气的泄漏会减少七成。陈掌门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再说吧”。赵书言知道“再说”的意思是“不行”。寒渊珠是苍梧宗最后的底牌,不能拿来炼器,炼坏了就什么都没了。
沈安每天还是坐在鱼塘边。水面没有结霜,但水比平时凉了很多。锦鲤们游得慢了,像是怕冷。刘小晚蹲在塘边,把手指伸进水里试了试,缩回来,哈了一口气。
“沈师兄,水好凉。”
“嗯。”
“鱼会不会冻死?”
“不会。”沈安说,“它们不怕冷。”
刘小晚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从鱼食罐里捻了一小撮鱼食撒进水里。锦鲤们慢悠悠地浮上来,慢悠悠地吃完,又慢悠悠地沉下去了。
刘小晚看着它们,忽然说:“沈师兄,我觉得掌门爷爷最近不太高兴。”
沈安看了她一眼。“为什么这么说?”
“他以前会在院子里晒太阳,现在不晒了。他以前会笑,现在不笑了。”刘小晚低下头,用手指在地上画圈圈,“是不是我做错什么了?”
沈安沉默了片刻。“不是你的错。”
“那是谁的错?”
沈安没有回答。他不知道该怎么跟一个八岁的孩子解释——不是你做错了什么,是这个世界本来就很难。有些人想抢你的东西,有些东西不该出现在这里,有些时候你只能等。他想了想,说:“没有人错。就是有些事情,不太好办。”
刘小晚抬起头看着他,大眼睛里有一种超出年龄的理解。“那掌门爷爷能办好吗?”
“能。”沈安说。
刘小晚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那我也能。”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跑回灶房帮林清烧火去了。
沈安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有时候孩子比大人更勇敢。不是因为他们不怕,是因为他们相信。
下午,钱多宝又来了。这次他没有带信,也没有带礼物,只是一个人站在山门口,安安静静地等着。周铁柱开门的时候看见他,脸上的表情从警惕变成了无奈。
“你又来干什么?”
“奉钱掌柜之命,给陈掌门带个口信。”钱多宝的声音不卑不亢,脸上挂着那丝恰到好处的微笑。
陈掌门在正堂见了他。沈安没有去听,但他的神识习惯性地探了过去。
“陈掌门。”钱多宝抱拳,“钱掌柜让在下转告您,天澜拍卖行苍梧郡分号下个月十五开业。届时会有几件不错的拍品,钱掌柜说,苍梧宗若是有兴趣,可以来看看。”
陈掌门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就这些?”
钱多宝顿了顿,似乎在犹豫该不该说。最后他还是开口了:“钱掌柜还有一句话,让在下私下转告陈掌门——‘迟则生变’。”
陈掌门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喝茶。“老夫知道了。”
钱多宝没有再说什么,抱了抱拳,转身走了。沈安收回神识,看着水面。迟则生变。钱掌柜在提醒陈掌门——洛凤宗的事,拖得越久越麻烦。凤九天已经出关了,他虽然还没有突破化神,但元婴巅峰的实力已经足以碾压苍梧宗。雷纹豹能挡一时,挡不了一世。苍梧宗要么想办法变强,要么想办法跑。
钱掌柜不知道后山山顶的封印,不知道寒渊珠,不知道陈掌门在等什么。但他看到了表面上的局势,看到了苍梧宗的危险。他在示好,也在试探。如果苍梧宗能挺过这一关,天澜拍卖行就有了一个值得结交的盟友。如果挺不过,那点示好的成本也不算什么。
沈安捻起一撮鱼食撒进水里。商人,永远不做亏本的买卖。
陈掌门当晚把所有人叫到了正堂。他把寒渊珠的事说了——不是全部,只是说“老夫带回来一样东西,能暂时保住苍梧宗”。他没有说后山山顶的封印,没有说里面的东西,没有说苍梧宗可能面临灭顶之灾。他只说了一句:“接下来一段时间,大家都不要出远门。安心修炼。”
周铁柱问为什么,陈掌门说“不为什么”。周铁柱不问了。赵书言推了推眼镜,看了陈掌门一眼,低下头继续看书。林清没有说话,她的手一直放在霜痕剑上,指尖轻轻敲着剑鞘,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数着什么。刘小晚坐在爷爷腿上,不太懂大人们在说什么,但她感觉到了气氛不对,老老实实地没有出声。刘远山站在角落里,目光落在陈掌门身上,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他像是在犹豫什么,最终没有开口。
散会后,沈安走在最后面。陈掌门叫住了他。
“沈安。”
沈安停下脚步,转过身。
“钱掌柜的话,你听见了?”陈掌门的声音很轻。
沈安沉默了一瞬。“掌门怎么知道?”
“老夫不知道。”陈掌门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但老夫猜,你有办法听见。”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沈安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陈掌门没有追问。
“迟则生变。”陈掌门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老夫何尝不知道。但苍梧宗现在,只能拖。”
他放下茶碗,看着窗外漆黑的夜。
“拖到不能再拖的时候,再说。”
沈安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了刘小晚说的那句话——“那掌门爷爷能办好吗?能。”他不知道陈掌门能不能办好。但他知道,如果陈掌门办不好,他会替他把事情办好。不是为了苍梧宗,是为了那几个叫他“师弟”的人。
沈安走出正堂,月光洒在院子里,霜痕剑靠在林清的窗下,剑身上的冰裂纹理在月光下微微发亮。刘小晚的房间已经熄了灯,周铁柱的鼾声从屋里传出来,赵书言的丹房还亮着。一切如常。
沈安往后院走去,在鱼塘边坐下。水面倒映着月亮,像一面碎了又拼起来的镜子。锦鲤们沉在塘底,安安静静的,像是在做梦。
他看着水面,在心里说了一句:拖吧。拖不下去了,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