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旧仇
刘远山昏迷了三天三夜。
赵书言守了他三天三夜。白天熬药、喂药、换药,晚上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打盹,眼镜歪了也不扶,手里还攥着一枚没来得及炼的灵草。林清送饭过来,他扒两口就放下,眼睛还是盯着刘远山的脸色。周铁柱想替他,他不肯,说“你不知道什么时候该用什么药”。周铁柱没有再劝,默默地把劈好的柴码在丹房门口,方便赵书言随时取用。
第三天夜里,刘远山醒了。他睁开眼睛的时候,正堂里只有一盏油灯,火苗被窗缝里漏进来的风吹得摇摇晃晃。刘小晚趴在他床边睡着了,小手还握着他的手指,勾着小拇指。刘远山低头看着孙女的脸,看了很久,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他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摸了摸刘小晚的头发,动作很轻,像是怕把她弄醒。刘小晚还是醒了,她抬起头,眼睛还没睁开就先喊了一声“爷爷”,声音沙沙的,带着睡意。刘远山想说话,喉咙干得像砂纸,只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刘小晚跳下椅子,跑到桌边倒了一杯水,双手捧着端过来,水洒了一些在她手上,她也不觉得烫。
刘远山喝了水,喉咙润了一些,声音还是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小晚,爷爷没事。”
刘小晚看着他,嘴唇抿着,腮帮子鼓鼓的,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她点了点头,把杯子放回去,重新爬上椅子,握住爷爷的手,把小拇指勾上去。“爷爷,你答应过我的,几天就回来。你骗我了。”
刘远山沉默了很久。“爷爷对不起你。”
刘小晚摇了摇头。“你回来了就行。”她把脸埋在爷爷的掌心里,肩膀一抖一抖的,没有哭出声。刘远山的手掌很大,很粗糙,上面全是茧子和伤疤,但刘小晚的脸贴在上面,像是找到了全天下最安全的地方。
第二天早上,陈掌门把所有人都叫到了正堂。刘远山靠在床上,脸色还是很差,但比刚回来的时候好了一些。赵书言给他换了药,又喂了一颗续脉丹,退到一边站着,手里还端着药碗,没有走。周铁柱站在门口,林清站在窗边,沈安靠在门框上,刘小晚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握着爷爷的手。
“说吧。”陈掌门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端着茶碗,“那些人是冲你来的。你的事,苍梧宗替你挡了一次,挡不住第二次。你得让老夫知道,挡的是什么。”
刘远山沉默了很久。他看着窗外,窗外是院子里的老槐树,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地上,像碎金子。他的目光很遥远,像是在看另一个地方,另一段时间。
“在下年轻时,不是散修。”刘远山开口了,声音很轻,“在下曾是黑刀门的内门弟子。”
周铁柱的眼睛瞪大了。赵书言推了推眼镜,没有说话。林清的手按在霜痕剑上,指节微微泛白。陈掌门端着茶碗,没有喝。
“在下当年在黑刀门,修为不算顶尖,但也不差。筑基后期,差一步金丹。”刘远山的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的右手腕上,那道暗红色的疤痕在晨光中像一条蜈蚣,趴在他的皮肤上,“在下的师父,是黑刀门的长老,金丹巅峰。他把毕生所学都教给了在下,包括他的剑法、他的功法、他的一切。在下以为,这辈子都会留在黑刀门,替师父养老送终。”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后来师父闭关冲击元婴,失败了。走火入魔,经脉尽断,修为全废。门主说师父私藏了宗门的功法,要废去他的修为,逐出师门。在下替师父求情,门主说,要么师父走,要么在下跟师父一起走。在下选了跟师父一起走。”
周铁柱忍不住了:“你们门主也太不讲道理了!师父都走火入魔了,还说他私藏功法?”
刘远山没有接话,继续说下去。“在下跟师父离开黑刀门后,师父撑了三年,还是走了。临走前,他把一样东西交给在下——一枚玉简,里面记载了黑刀门失传已久的一门功法,《黑刃诀》。师父说,这是他年轻时在一处古迹中偶然得到的,本想交给宗门,但还没来得及交,就走火入魔了。”
“黑刀门的人以为师父私藏了功法,其实师父没有藏。他只是还没来得及交。”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院子里老槐树的叶子在风中的沙沙声。
“师父死后,在下改名换姓,带着玉简四处漂泊。在下不敢修炼《黑刃诀》,怕被黑刀门的人发现。但黑刀门的人还是找到了在下。他们要玉简,在下不给。他们追杀在下,在下带着小晚逃了三年。三年来,在下换了好几个地方,每次以为安全了,黑刀门的人又会出现。”
他看着陈掌门,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神色。“在下这次回去,不是去报仇的。在下是想把玉简还给他们,换一个了结。”
“他们收了?”陈掌门问。
刘远山摇了摇头。“他们收了玉简,然后说,东西可以不要,但人不能留。在下知道了黑刀门的秘密,必须死。”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右手腕上的伤疤。“在下拼了命逃出来,逃回苍梧宗。在下知道,把祸事带回来了。在下对不起掌门,对不起诸位师兄师姐。”
刘小晚握着他的手,摇了摇头,没有说话。陈掌门放下茶碗,看着刘远山,沉默了很久。
“你做的没有错。”陈掌门说,“玉简是你师父留给你的,不是偷的,不是抢的。黑刀门要杀你,是他们的错,不是你的错。你回苍梧宗,是对的。这里是你和你孙女的家。”
刘远山的眼眶红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陈掌门站起来,端着茶碗,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黑刀门五个人折在这里,他们不会善罢甘休。下次来的,可能就不是五个金丹了。也许是门主亲自来,元婴初期。”他顿了顿,转过头,看着沈安,“也许比门主更麻烦。”
沈安靠在门框上,没有说话。陈掌门看着他,他看沈安,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各自移开。
“掌门。”沈安开口了,“黑刀门的事,我来想办法。”
陈掌门看了他一眼,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他没有问沈安想什么办法,沈安也没有说。两个人之间的默契,不需要语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