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裂隙
后山封印的裂缝,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像一张被撕开的伤口,越来越大。寒渊珠悬在上方,冰蓝色的光芒昼夜不息,像一盏永远不灭的灯。但灯油总有烧完的时候——陈掌门就是那盏灯的灯油。
他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差。赵书言的驱寒丹从一天一颗变成了一天三颗,又从一天三颗变成了一天五颗。陈掌门的脸色还是白的,嘴唇还是紫的,右臂还是垂着,左手端茶碗的时候,碗里的茶会晃。他不再在院子里转悠了,大多数时间坐在正堂里,看着窗外,偶尔喝一口茶,偶尔咳嗽一声,咳出来的痰里带着血丝。他不让赵书言告诉别人,赵书言没有说,但所有人都看得出来。周铁柱送饭的时候会多站一会儿,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林清送药的时候会把药碗放在床头,站一会儿,然后轻轻关上门离开。刘小晚每天早上去正堂送粥,放下粥就走,不多待,不说话,但每次走之前都会看一眼陈掌门的脸,像是在确认他还在呼吸。
沈安每天还是坐在鱼塘边。水面映着天空,天空灰蒙蒙的,秋天快过去了,冬天要来了。刘小晚蹲在他旁边,手里捧着鱼食罐,没有喂鱼,只是看着水面。
“沈师兄。”
“嗯。”
“掌门爷爷是不是病了?”
沈安沉默了片刻。“嗯。”
“赵师兄的药能治好他吗?”
沈安没有回答。他不知道怎么回答。赵书言的药能驱除普通的寒气,但陈掌门体内的寒气是寒渊珠带来的,是天级至宝的灵力侵蚀,不是几颗驱寒丹能解决的。能救陈掌门的,是停止使用寒渊珠,这个办法不可能,寒渊珠是苍梧宗最后的底牌,封印需要它。
沈安看着水面,捻起一撮鱼食撒进水里。锦鲤们浮上来抢食,水面泛起一片涟漪。他看着那些鱼,在心里说了一句:再等等。等到不能再等的时候,再说。
刘小晚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抱着鱼食罐跑了。她跑到正堂门口,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门口,看着陈掌门的背影。陈掌门坐在椅子上,灰袍皱巴巴的,头发全白了——以前还有几根黑的,现在一根都没有了。他的脊背不再挺直了,微微佝偻着,像一棵被风吹歪的老树。
刘小晚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跑了。
当天晚上,沈安去了一趟后山山洞。雷纹豹趴在地上,伤已经好了大半,左后腿能跑了,右肩的黑色纹路也消得差不多了。它看见沈安走进来,金色的瞳孔亮了一下,然后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神态。
“封印还能撑多久?”沈安问。
雷纹豹沉默了片刻。“两个月。也许更短。”
“寒渊珠呢?”
“陈掌门催动寒渊珠太频繁了。珠子本身没事,但他的身体撑不住了。”雷纹豹顿了顿,“他再这样下去,活不过明年春天。”
沈安没有说话。他靠在洞壁上,看着洞外的夜空。月亮被云遮住了,后山的方向,那道暗紫色的光还在闪,一闪一闪的,像一颗快要停止跳动的心脏。
“你打算怎么办?”雷纹豹问。
沈安沉默了很久。“到时候再说。”
雷纹豹看着他,金色的瞳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神色。不是同情,不是担忧,是一种它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东西。它活了两千年,见过无数人,从来没有见过像沈安这样的人。明明可以一巴掌拍死所有人,偏偏要窝在一个小破宗门里钓鱼、劈柴、喝粥,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一个地受伤、生病、老去,什么都不做。
“你不累吗?”雷纹豹忽然问。
沈安看了它一眼。“累什么?”
“累。”雷纹豹说,“演戏。装了这么久,你不累吗?”
沈安沉默了很久。洞外,后山的暗紫色光闪了一下,又闪了一下。他收回目光,看着雷纹豹,说了一句让雷纹豹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累。但值得。”
他转身走出了山洞。雷纹豹看着他的背影,金色的瞳孔里倒映着他的青衫、墨发、懒洋洋的步伐,还有那一句“但值得”。它趴下来,把下巴搁在前爪上,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