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灯枯
陈掌门是在一个雨天倒下的。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是有人在天空撒了一层盐。他站在正堂门口,看着后山的方向,手里端着茶碗,茶已经凉了,他没有换。然后他的身体晃了一下,茶碗从手里滑落,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瓣。他扶着门框,想站稳,腿却不听使唤,整个人缓缓地滑了下去,坐在门槛上,靠着门框,灰袍被雨水打湿,贴在身上,像一层灰色的皮肤。
周铁柱第一个发现他。他端着午饭从灶房出来,看见陈掌门坐在门槛上,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流,眼睛闭着,嘴唇发紫,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周铁柱手里的饭碗掉在了地上,米饭撒了一地,他冲过去,蹲下来,握住陈掌门的手——那只手冰凉冰凉的,像握着一块冰。
“掌门!掌门!”周铁柱的声音在发抖,眼眶红了,但他咬着牙没有哭。
赵书言从丹房冲出来,蹲下来把脉,手指按在陈掌门的腕上,按了很久。他的脸色越来越白,白得像纸。他松开手,从袖子里摸出一颗驱寒丹塞进陈掌门嘴里,用灵力帮他化开,然后站起来,看着周铁柱,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愣住的话:“掌门不能再碰寒渊珠了。再碰,会死。”
院子里一片死寂。林清站在灶房门口,手里还拿着锅铲,锅铲上的菜汁一滴一滴地滴在地上。刘小晚蹲在鱼塘边,怀里抱着鱼食罐,远远地看着正堂门口,没有过来。沈安靠在老槐树上,双手抱胸,看着陈掌门,没有说话。
陈掌门睁开眼睛。他的眼睛很浑浊,像两潭死水,但里面的光还在,很微弱,像快要熄灭的蜡烛。他看着赵书言,嘴角动了一下,声音轻得像风吹过枯叶:“寒渊珠不能停。封印需要它。”
“掌门——”赵书言的声音第一次有了波动,不是平静,是焦急,“您的身体——”
“老夫的身体,老夫知道。”陈掌门扶着门框,慢慢地站起来,腿在发抖,但他站住了。他站直了,灰袍被雨水浸透,白发贴在脸上,脊背微微佝偻,但他的眼睛看着后山的方向,看着那道暗紫色的光,没有移开。
“封印还有不到两个月。寒渊珠能撑到那时候。老夫也能撑到那时候。”
他转过身,走回正堂,关上了门。周铁柱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攥着拳头,指节泛白。赵书言蹲在地上,把碎了的茶碗一片一片地捡起来,手指被碎片划破了,血珠渗出来,他没有感觉。林清站在灶房门口,锅铲还握在手里,菜汁已经滴完了,她也没有动。
沈安从老槐树上直起身,往后院走去。他在鱼塘边坐下,水面被雨点打出密密麻麻的涟漪,锦鲤们沉在塘底,一动不动。他捻起一撮鱼食撒进水里,鱼食浮在水面上,被雨点打得漂来漂去,没有鱼来吃。他看着水面,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往后山走去。
他走到山顶的断崖边,站在那道封印前面。寒渊珠悬在上方,冰蓝色的光芒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映成了冰蓝色。裂缝又大了,从原来的手指粗细变成了手臂粗细,从裂缝中渗出的紫色灵气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沈安伸出手,手指按在封印上。他的灵力无声无息地渗入封印,顺着裂纹的纹路,一寸一寸地探查。封印的构造很复杂,不是这个时代的手法,是上古时期的。布置封印的人修为极高,至少是大乘期,但他布置封印的时候很急,很多细节都没有处理好,像是来不及了。
他在急什么?沈安不知道。但他能感觉到,封印里面的东西很强。不是元婴,不是化神,甚至不是返虚——那股气息的层次,至少是大乘期。苍梧宗的老祖宗,封印了一个大乘期的存在在后山。
沈安收回手,看着那道裂缝。封印还能撑一个半月,也许两个月。寒渊珠还能撑更久一些,但陈掌门撑不了那么久。如果陈掌门继续催动寒渊珠,他会死在封印崩溃之前。
沈安站在断崖边,夜风很大,吹得他的青衫猎猎作响。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下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