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蔓延
林清倒下后的第二天,赵书言也开始撑不住了。
他是在丹房里倒下的。他正在翻一本泛黄的医书,想找到那种毒的解药,手指忽然开始发抖,抖得连书页都翻不动。他以为是太累了,站起来想倒杯水,腿一软,整个人撞在架子上,瓶瓶罐罐哗啦啦地碎了一地。他扶着墙,慢慢地滑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额头上全是冷汗——和林清一模一样的症状。
周铁柱冲进来的时候,差点被地上的碎瓷片滑倒。他蹲下来,扶住赵书言的肩膀,声音都在发抖。“赵师弟!你怎么了?”
赵书言推了推眼镜,眼镜片上有一道裂纹,不知道什么时候磕的。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毒发了。”
周铁柱的瞳孔猛地收缩。他把赵书言扶到椅子上坐下,转身想去找陈掌门,走到门口的时候,他自己的腿也软了。他扶着门框,膝盖一弯,差点跪下去。他的丹田里有一股刺痛,像被针扎了一下,然后是一阵剧烈的绞痛。他咬着牙,撑着门框,慢慢地坐到了地上。
刘远山从灶房走出来,看见周铁柱坐在地上,脸色发白,连忙走过来扶他。他的手刚碰到周铁柱的肩膀,自己的胸口忽然一阵剧痛,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心脏。他闷哼一声,捂着胸口,蹲了下来。他的旧伤复发了——不,不是旧伤,是毒。毒顺着经脉,找到了他体内最脆弱的地方,在那里扎下了根。
一天之内,四个人倒下了。林清躺在床上,昏迷不醒;赵书言靠在丹房的椅子上,意识还在,但浑身无力;周铁柱坐在正堂门口,背靠着门框,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刘远山趴在灶房的桌上,脸色发青,额头上全是冷汗。
陈掌门是最后一个倒下的。他从正堂走出来,想去看林清,走到院子中央的时候,忽然剧烈咳嗽,咳出来的血是黑色的,洒在青石板地上,像一朵朵黑色的花。他站住了,身体晃了一下,但没有倒下。他扶着老槐树,站了很久,然后慢慢地坐到了树根上。
院子里一片死寂。
刘小晚站在鱼塘边,怀里抱着鱼食罐,看着这一切。她的眼睛红红的,嘴唇在发抖,但没有哭。她看着林清的窗户,看着赵书言的丹房,看着周铁柱坐在正堂门口,看着刘远山趴在灶房桌上,看着陈掌门靠在老槐树下。每个人都倒下了。每个人都在受苦。她不知道该先帮谁。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鱼食罐,看了很久。然后她走到鱼塘边,蹲下来,打开鱼食罐,捻了一小撮鱼食撒进水里。锦鲤们浮上来抢食,水面泛起一片涟漪。花花游在最前面,一口吞掉了最大的那颗鱼食,摆了一下尾巴。
“花花。”刘小晚的声音很小,小到差点被风吹散,“大家都病了。我不知道怎么办。”
花花当然没有回答。刘小晚也没有等它回答。她站起来,把鱼食罐放在石头上,转身走到灶房,端了一碗温水,走到陈掌门面前,蹲下来,把碗递给他。
“掌门爷爷,喝水。”
陈掌门抬起头,看着刘小晚。小女孩的眼睛红红的,嘴唇抿着,腮帮子鼓鼓的,像在忍什么。他的眼眶红了,接过碗,喝了一口水,把碗放在地上,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刘小晚的头。
“小晚不怕。”
“我不怕。”刘小晚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掌门爷爷,师姐他们会好起来的。”
陈掌门看着她,很久没有说话。他想起林清刚来苍梧宗的那天,站在山门口,抱着那把生锈的铁剑,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让人心疼的平静。他想起赵书言第一次炼丹成功的那天,面无表情地把丹药放在桌上,说了一句“成了”,然后转身走了,但他看见赵书言走到门口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他想起周铁柱第一次喊他“掌门”的那天,声音大得能把后山的鸟惊飞,他嫌吵,但心里是高兴的。他想起刘远山带着刘小晚来的那天,跪在山门口,说“求掌门收留”。他想起沈安来的那天,站在山门口,穿着那件青衫,眼神放空,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他想起这些,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小晚。”陈掌门的声音很轻,“你去帮爷爷做一件事。”
“什么事?”
“去后院,把沈师兄叫来。”
刘小晚点了点头,站起来,跑到后院。沈安正坐在鱼塘边,手里握着竹竿,浮漂一动不动。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沈师兄。”刘小晚站在他身后,“掌门爷爷叫你。”
沈安放下鱼竿,站起来,跟着刘小晚往前院走去。他走过灶房,看见刘远山趴在桌上,脸色发青,呼吸急促。他走过丹房,看见赵书言靠在椅子上,眼镜歪了,他没有扶。他走过正堂,看见周铁柱坐在门口,背靠着门框,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走到老槐树下,看见陈掌门坐在树根上,面前的地上有几滩黑色的血迹。
“掌门。”沈安站在陈掌门面前。
陈掌门抬起头,看着他。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神色——不是请求,不是命令,是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信任。
“沈安,老夫知道你不是普通人。”陈掌门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老夫不知道你是谁,不知道你从哪里来,不知道你为什么来这里。但老夫知道一件事——你能救他们。”
沈安看着他,没有说话。
“老夫不求你告诉老夫你是谁。老夫只求你一件事。”陈掌门看着他的眼睛,“救救他们。”
院子里安静了很久。风穿过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等待什么。
沈安蹲下来,与陈掌门平视。他看着陈掌门浑浊的老眼,看着那双眼睛里快要溢出来的泪水,看着那双眼睛里快要熄灭的光。
“掌门。”沈安的声音很轻,“我会救他们。但您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活到他们都好起来的那一天。”
陈掌门看着沈安的眼睛,看了很久。那双眼睛里没有灵力的光,没有修为的光,只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平静。他点了点头。“老夫答应你。”
沈安站起来,转过身,看着灶房、丹房、正堂、林清的房间。他的表情还是那么平静,但他的眼神变了——不是温柔,不是愤怒,是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冷。那种冷,不是冬天的冷,是深渊的冷,是虚空的冷,是万界共主动了杀意时的冷。
没有人看见。刘小晚站在鱼塘边,背对着他,正在喂鱼。陈掌门坐在老槐树下,低着头,在咳嗽。周铁柱、赵书言、刘远山、林清——每个人都自顾不暇。
只有雷纹豹看见了。它趴在林清房间门口,金色的瞳孔盯着沈安,瞳孔里倒映着他的青衫、墨发、平静的脸。它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是冷,是恐惧。它活了快两千年,从来没有怕过什么。但此刻,它怕了。不是怕沈安杀它,是怕沈安动杀意时的那种冷,那种让天地都为之失色的冷。
沈安收回目光,往后院走去。他走到鱼塘边,在小马扎上坐下,拿起竹竿,浮漂一动不动。
沈安看着水面,水面映着天空,天空灰蒙蒙的,像要下雨了。他的神识已经探了出去,探过了苍梧郡的每一座山、每一条河、每一个村庄、每一座城池。他在找一个人——那个手里有解药的人。他不需要解药,他可以用自己的灵力把所有人身上的毒全部清除,一念之间的事。但他不能。他一个筑基初期的小弟子,怎么能清除连赵书言都束手无策的毒?他需要解药。不是给他自己,是给陈掌门、给周铁柱、给赵书言、给刘远山、给林清——让他们相信,毒是可以解的。让他们相信,苍梧宗不会倒。
他的神识探到了天云郡,探到了城北的一座废弃庄园。庄园里有人。三个人,穿着黑色的斗篷,兜帽压得很低。为首的那个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枚铜钱。桌上放着一只小瓷瓶,瓶子里装着半瓶白色的粉末。
解药。
沈安收回神识,看着水面,捻起一撮鱼食撒进水里。
“找到了。”他轻声说。
花花一口吞掉了最大的那颗鱼食,摆了一下尾巴,像是在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