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血债
沈安是在子时出发的。
苍梧宗沉在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刘小晚早就睡了,怀里抱着那只鱼食罐,陈掌门靠在正堂的椅子上,闭着眼睛,呼吸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他没有睡着,只是在等。周铁柱、赵书言、刘远山各自倒在各自的房间里,像一盏盏快要熄灭的灯。林清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紫得像茄子,眉头紧紧皱着,呼吸急促而微弱,像一根快要绷断的弦。
沈安站在后院的老槐树下,看着林清房间的方向。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灵力的光,不是修为的光,是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冷光。那种冷,不是冬天的冷,是深渊的冷,是虚空的冷,是万界共主动了杀意时的冷。
他转身走进房间,从床底下拖出一只木箱,拿出那顶黑纱斗笠,戴在头上。灰色的旧袍子,黑色的布鞋,黑纱垂下来,遮住了整张脸。他走出房间,穿过院子,走过灶房时停顿了一下,听见刘远山微弱的呼吸声。走过丹房时停顿了一下,看见赵书言歪在椅子上,眼镜掉在地上。走过正堂时停顿了一下,看见陈掌门靠在椅子上,脸色苍白。走过林清房间时停顿了很久。他站在门口,隔着那扇薄薄的木门,听着里面传来的呼吸声——急促、微弱、像一根快要绷断的弦。
沈安的手攥紧了。
他活了多少万年,从来没有被人这样激怒过。不是愤怒,是比愤怒更深的东西——是杀意。纯粹的、冰冷的、不加掩饰的杀意。他可以容忍别人挑衅他,可以容忍别人冒犯他,甚至可以容忍别人对他动手。但他不能容忍有人伤害他在乎的人。
沈安松开手,走出山门,身形一闪,消失在了夜色中。
天云郡,城北,废弃庄园。
影一坐在正堂的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那枚铜钱。铜钱在他指间翻飞,速度很快,像某种焦躁的宣泄。影二和影三还没有回来,传讯玉符也没有回应。他不喜欢等,更不喜欢这种毫无来由的不安。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什么都看不见,太黑了,黑得像墨汁。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不是从门口传来的,是从院子里传来的——踩在荒草上,沙沙沙沙,一步一步,不紧不慢。影一的手停了,铜钱落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他转过身,看向正堂门口。一个黑影从黑暗中走了出来。灰色的旧袍子,黑色的布鞋,头上戴着黑纱斗笠。他的步伐不快不慢,懒洋洋的,像是在自家院子里散步。
影一的手按上了腰间的短刀。“你是谁?”
沈安没有回答。他走进正堂,走到影一面前,站定。黑纱后面的眼睛看着影一,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杀意,只有一种让人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意的平静。但影一活了数百年,杀过无数人,他能分辨出那种平静下面藏着什么——是杀意。不是普通的杀意,是那种积累了不知多少万年的、一旦释放就会毁天灭地的杀意。
影一的腿开始发抖。“你——你到底是谁?”
沈安没有回答。他伸出手,不是攻击,不是防御,只是伸出手,像要接一片落叶。影一的身体忽然僵住了,他的短刀举在半空中,刀尖距离沈安的胸口还有三尺,但再也刺不过去。他的手在发抖,他的身体在发抖,他的整个人都在发抖,但他的刀就是刺不过去。不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是他的身体不敢刺过去。
“解药。”沈安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跟朋友聊天,但影一听出了那个声音里的东西——不是愤怒,是比愤怒更深的东西。是杀意。是那种已经决定了要杀人、只是在等最后一个答案的杀意。
影一的嘴唇在哆嗦。“在……在桌上……那只瓷瓶……”
沈安没有回头去看桌上的瓷瓶。他的手依然伸着,手指轻轻一弹。影一的短刀从手中飞出去,钉在柱子上,刀身没入木头三寸,嗡嗡作响。影一的膝盖一软,跪在了地上。
“谁雇的你?”
影一的瞳孔收缩了。他知道这个问题不能回答。天影楼的规矩——永不透露雇主身份。违背者,死。但他看着那双藏在黑纱后面的眼睛,忽然觉得,不回答,也是死。而且是不一样的死。
“黑刀门……厉天啸。”影一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沈安收回手,走到桌边,拿起那只小瓷瓶,拔开瓶塞,看了看里面的白色粉末,盖上,收进袖子里。然后他转过身,看着跪在地上的影一。
“天影楼的总舵在哪里?”
影一的身体猛地一震。“你——你要做什么?”
沈安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影一。那双藏在黑纱后面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杀意,只有一种让人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意的平静。但影一知道,那种平静下面藏着的东西,一旦释放,天影楼不会剩下任何东西。
“断龙崖。”影一的声音在发抖,“天云郡北八百里,断龙崖。总舵在地下,有阵法护持。我们楼主——影祖,化神境。”
沈安点了点头。他转过身,往门口走去。走了三步,停下来。影一跪在地上,看着他的背影,以为他要走了,以为他拿到了解药就会离开。然后沈安抬起右手,轻轻一挥。
没有声音,没有光芒,没有任何动静。但影一感觉到了一股力量从天而降,不是灵力,不是威压,是一种他从未感知过的、超越了认知的存在。那股力量笼罩了他,笼罩了整个正堂,笼罩了整座废弃庄园。然后他的身体开始化为光点——不是从脚开始,是从全身同时开始。像一幅画被橡皮擦掉,像一段文字被涂改液覆盖,像他从来没有存在过。
影一看着自己的手在消失,看着自己的腿在消失,看着自己的胸口在消失。他没有感觉到疼痛,没有感觉到恐惧,只有一种奇怪的平静。他的最后一丝意识,停留在一个问题上——这个人,到底是什么人?他没有得到答案。
正堂消失了,庄园消失了,荒草消失了。地面平整如镜,什么都没有留下,像从来没有过这座庄园。
沈安站在那片平整的空地上,黑纱斗笠,灰色旧袍,手里拿着那只小瓷瓶。他抬起头,看着北方的夜空。
“断龙崖。”
他身形一闪,消失在了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