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岁月
苍梧宗不再招弟子了。告示从墙上撕下来,叠好,收进了陈掌门的抽屉里。山门外的那条路彻底冷清了下来,偶尔有路过的散修探头看一眼,摇摇头,走了。坊间的传言像风一样吹过,又像风一样散了。有人说苍梧宗有大能庇护,有人说苍梧宗气数已尽,有人说洛凤宗和黑刀门的事不过是巧合。说什么的都有,但没有人来拜师,也没有人来挑衅。苍梧宗像一块被遗忘在角落里的石头,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不声不响。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快得像翻书。一年,两年,三年……五年,八年,十年。对于凡人来说,十年是人生的八分之一,是从青丝到白发的距离。对于修士来说,十年不过是几次闭关的长度,是弹指一挥间。
苍梧宗变了。不是山门变了,不是院子变了。老槐树还是那棵老槐树,歪脖子还是歪脖子,只是树干又粗了一圈,枝叶更加茂密了。院子里的石板地被磨得更亮了,每一块石板上都留着弟子们十年间踩出的痕迹。灶房的烟囱被熏得更黑了,丹房的窗户换了三次,每一次都是因为赵书言炸炉震裂了窗框。鱼塘边的那块石头被坐出了一个浅浅的凹坑,那是沈安十年如一日坐在那里留下的。
是人变了。所有人都变了。
周铁柱从那个莽撞的青年变成了一个沉稳的汉子。他的肩膀更宽了,手掌更厚了,一拳砸出去,地面裂开一道三尺宽的沟壑。他的《崩岳拳》练到了第六式“崩岳”,一拳轰出,拳风裹着灵力在空中凝成一只巨大的拳头,砸在苍梧宗后山的崖壁上,碎石哗啦啦地落了一地。雷纹豹从山洞里探出头看了他一眼,又缩回去了。他的修为从炼气八层突破到了筑基后期。不算最快,但每一步都走得很扎实。他不再像年轻时那样急躁了,他学会了等。
赵书言的眼镜换了三副,不是他长高了,是他炸炉炸怕了,专门去天云郡订了一副防震的。他的炼丹术在苍梧郡已经小有名气,他的修为从炼气七层突破到了筑基初期。他是几个弟子里走得最慢的,但他的灵力控制比任何人都精准,这是炼丹炼出来的本事。
林清的变化最大。她从那个沉默寡言的少女变成了一个沉稳内敛的女子。她的眉眼舒展开了,脸上的稚气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清冷。霜痕剑和冰魄剑在她腰间一左一右,剑鞘上的冰裂纹理在阳光下泛着冷冷的光。她的《霜月剑诀》练到了第六式“雪崩”,一剑挥出,方圆数丈内全部被冰霜覆盖,老槐树的叶子在瞬间冻成冰晶,落在地上摔得粉碎。陈掌门说这一式太狠了,让她少用。林清点了点头,从此只在后山练剑。她的修为从炼气六层突破到了筑基中期。她没有骄傲,每天还是最早起来练剑的那个人。
刘远山的旧伤彻底好了。他的修为从筑基后期突破到了金丹初期,成了苍梧宗弟子中第一个金丹修士。突破那天,后山上空凝聚了一朵金色的云彩,雷纹豹从山洞里走出来,仰头看了看,哼了一声,回去了。刘远山从后山走下来的时候,脸色平静,但他的眼眶红了。他走到陈掌门面前,跪下,磕了一个头。“掌门,弟子突破了。”陈掌门看着他,浑浊的老眼里有一丝光。他伸出手,扶他起来。“好。”刘远山不再每天练剑了,他把更多的时间花在教赵小石上。他的头发白了不少,脸上的皱纹也深了,但他的眼睛比以前亮了。他不再做噩梦了,不再半夜惊醒,不再在院子里一个人发呆。他会在傍晚的时候坐在灶房门口,看着刘小晚在鱼塘边喂鱼,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
赵小石从一个瘦竹竿长成了一个挺拔的少年。他比周铁柱还高了半个头,肩膀宽宽的,腰板直直的,往那儿一站像一棵小白杨。他的剑法学得很好,他的修为从炼气四层突破到了炼气九层大圆满,差一步筑基。他每天早起练剑,练完剑去劈柴,劈完柴去帮刘小晚喂鱼。他不怎么说话,但每次刘小晚喊他“小石师弟”的时候,他都会应一声,声音不大,但很认真。
刘小晚十八岁了。她不再是那个蹲在鱼塘边抱着鱼食罐的小女孩了。她长高了很多,头发也长了,林清帮她梳了一个高高的马尾,走起路来一甩一甩的。她瘦了,下巴尖尖的,眼睛大大的,笑起来还是像小时候那样,露出两颗小虎牙。她不再奶声奶气了,声音清脆得像山涧里的溪水。她还是每天去鱼塘边喂鱼。花花老了,真的老了。它的鳞片暗淡无光,游得很慢,经常趴在水底一动不动。刘小晚每次喂鱼的时候都会单独给花花留几颗鱼食,用手捻碎了,撒在花花嘴边。花花慢慢地张开嘴,慢慢地吞下去,摆一下尾巴,像是在说谢谢。刘小晚的修为从炼气五层突破到了炼气七层。她不怎么修炼,但她每天都蹲在鱼塘边,林清说她在跟鱼说话,其实她是在吸收水灵气。鱼塘里的水灵气越来越浓,不知道是因为她,还是因为沈安。
陈掌门的修为没有恢复。他还是炼气九层,丹田的裂纹还在,灵力存不住,像水从破桶里漏出去。但他的精神状态好了很多,脸色红润了,咳嗽也少了。他每天在正堂里喝茶,看弟子们修炼,偶尔指点几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到点子上。他不再焦虑了,也不再着急了。他在等。等弟子们成长起来,等苍梧宗真正变强的那一天。十年了,他等了十年。他不介意再等十年。
沈安还是老样子。青衫,墨发,懒洋洋的。他每天在鱼塘边坐着,手里握着竹竿,浮漂一动不动。他钓上来的鱼越来越少,不是鱼变少了,是他越来越懒得提竿了。有时候浮漂沉下去了,他也不动,看着鱼把饵吃掉,然后游走。刘小晚蹲在旁边,着急地说“沈师兄鱼上钩了”,他说“没有”,刘小晚说“明明沉下去了”,他说“那是风”。刘小晚已经十八岁了,不再像八岁时那么好骗了。她看了沈安一眼,哼了一声,说:“沈师兄,我八岁的时候你就这么说,现在我还这么说——你骗人。”沈安没有回答。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刘小晚看着他的侧脸,看了很久。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把她的影子投在他的衣袍上。她低下头,捻起一撮鱼食撒进水里,水面泛起一片涟漪。花花慢悠悠地浮上来,一口吞掉了最大的那颗鱼食,摆了一下尾巴。
“沈师兄。”
“嗯。”
“你在这里坐了十年了。”
“嗯。”
“你不闷吗?”
沈安沉默了片刻。“不闷。”
刘小晚看着他,想问什么,嘴唇动了几下,最终没有问。她低下头,继续喂鱼。
这十年里,坊间的传言早就平息了。苍梧宗三个字偶尔还会被人提起,但已经像一块被风化了的老石头,没有人再在意了。修真界每天都有新鲜事,今天谁突破了,明天谁被杀了,后天哪个宗门又跟哪个宗门开战了。苍梧宗?那个小破宗门?还在啊?哦,还在。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苍梧宗像一块被遗忘在角落里的石头,但它不再是石头了。它是一颗种子,埋在地里,正在生根发芽。等它破土而出的那一天,所有人都会看见。
这天傍晚,陈掌门把所有人叫到正堂。他坐在主位上,端着茶碗,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弟子的脸。十年了,还是这八个人。他没有问修为,没有挨个点评,只是说了一句:“十年了。你们没有让老夫失望。继续走下去。”
散会后,沈安走到后院,在鱼塘边坐下。月亮很圆,很亮,水面像一面镜子。他捻起一撮鱼食撒进水里,锦鲤们浮上来抢食。花花游在最前面,一口吞掉了最大的那颗鱼食,摆了一下尾巴。它的尾巴摆得比从前慢了很多。
沈安看着花花,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轻轻点了一下水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花花忽然游得快了起来,像是回到了十年前那个夏天。它的鳞片亮了一些,眼睛亮了一些,尾巴摆得也有力了。它围着沈安的手指转了三圈,然后沉下去了。
沈安收回手,捻起一撮鱼食撒进水里。水面泛起一片涟漪,十几条锦鲤浮上来抢食,热闹得很。
“沈师兄。”刘小晚从灶房跑出来,蹲在他旁边,手里没有鱼食罐——她忘拿了。
“嗯。”
“你刚才在干什么?”
沈安沉默了片刻。“喂鱼。”
“我看见你伸手了。你用手喂的?”
“嗯。”
刘小晚歪着头看了他一眼。“花花好像游得快了一点。是不是我的错觉?”
沈安看着水面。“也许是。”
刘小晚看了他很久,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裙子。“我去拿鱼食罐。”她跑了。沈安坐在鱼塘边,看着水面,水面映着月亮,月亮旁边有一颗星星,很亮,一闪一闪的。
“快了。”他轻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