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暗处
赤焰虎死后的第二天,天断山脉的雾气比平时重了很多。白色的雾从密林深处涌出来,像一条条无形的蛇,缠绕在树干之间,把整片森林变成了一座迷宫。刘远山站在营地边缘,看着雾中的树林,眉头皱得很深。
“雾太大了,不能赶路。”他转过身,看着其他人,“原地休息,等雾散了再走。”
周铁柱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捂着胸口,脸色还是有些白。赵书言的药很管用,内腑的震荡已经好了大半,但肋骨上的瘀伤还在,呼吸的时候隐隐作痛。他看了一眼雾中的树林,没有说话。林清在溪边洗剑,霜痕剑和冰魄剑浸在冰冷的溪水里,剑身上的冰裂纹理在水中泛着冷冷的光。她的手指轻轻抚过剑刃,动作很轻,像在安抚什么。赵小石蹲在营地边缘,手里攥着一块石头,在地上画圈。他画了一个又一个,画得很用力,石头的棱角磨圆了,他也不换。
刘小晚坐在赵小石旁边,抱着鱼食罐,看着雾中的树林,没有说话。
沈安靠在一棵大树下,闭着眼睛,像是在睡觉。林清洗完剑,站起来,走到他旁边,坐下来。她没有说话,只是坐在那里,把霜痕剑放在膝盖上,手指在剑柄上轻轻敲着。两个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不远不近。
“沈师弟。”林清开口了,声音很轻。
沈安睁开眼睛,看着她。
“那个伤了赤焰虎的人,还在附近吗?”
沈安沉默了片刻。“在。”
林清的手指在剑柄上停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沈安没有回答。他看着雾中的树林,目光穿过层层白雾,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那里有一个人,穿着黑色的斗篷,站在一棵大树后面,手里握着一柄剑。剑身上有血迹,已经干涸了,变成了暗褐色。他的呼吸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他的心跳很快。他的修为是金丹后期,但受了伤,实力大打折扣。他在观察他们,像一头受伤的狼在观察一群路过的羊。
沈安收回目光。“猜的。”
林清看着他,没有追问。她低下头,手指继续在剑柄上轻轻敲着,节奏不快不慢。
雾散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把雾气驱散,在地上洒了一片碎金。刘远山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看了一眼周铁柱。“能走吗?”
周铁柱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能。”
“那就走。”刘远山转过身,“往东走。离开这片区域,越快越好。”
他们沿着干涸的河床往东走。河床的石头被太阳晒得发烫,踩上去脚底发烫。周铁柱走在最前面,拳头攥得紧紧的,目光不停地扫视着四周。林清走在他后面,霜痕剑和冰魄剑已经出鞘,剑尖指着地面。赵书言走在中间,手里攥着一只瓷瓶,瓷瓶里装的是解毒丹,随时准备扔出去。赵小石走在林清后面,手按在剑柄上,指节泛白。刘小晚走在赵小石后面,抱着鱼食罐,脚步稳稳当当。沈安走在最后面,步伐不快不慢,表情平静。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刘远山忽然停下来,举起右手,握拳。所有人都停了。刘远山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样东西——一截黑色的布条,布条上有血迹,血迹还没有干透。
“有人来过这里。”刘远山的声音很轻,“不久之前。”
周铁柱的瞳孔微微收缩。“是那个伤了赤焰虎的人?”
“也许是。”刘远山站起来,看着布条延伸的方向,“他在往东走,和我们的路线一样。”
没有人说话。风穿过树叶,沙沙作响。远处传来鸟鸣声,叫声很尖锐,像是在警告什么。
“走。”刘远山把布条扔了,“不管他是谁,我们离他远一点。”
他们加快脚步,往东边走去。河床越来越窄,两边的树木越来越密,光线越来越暗。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血腥味,从前方飘来,越来越浓。刘远山的脚步越来越慢,他的手按在剑柄上,目光不停地扫视着前方。
然后他看见了。
一个人靠在一棵大树下,黑色的斗篷被血浸透了,贴在身上。他的脸上有一道深深的刀伤,从额头一直延伸到下巴,皮肉翻卷,露出里面的白骨。他的眼睛闭着,呼吸很微弱,像一根快要绷断的弦。他的右手还握着剑,剑身上的血迹已经干涸了,变成了暗褐色。他的左手捂着腹部,手指间有血渗出来,一滴一滴地滴在地上。
金丹后期。受了重伤。失血过多。如果不及时救治,他活不过今天。
周铁柱看着那个人,攥了攥拳头。“刘师叔,我们——”
“不要管他。”刘远山的声音很冷,“我们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为什么受伤,不知道他会不会对我们动手。绕过去,不要靠近。”
周铁柱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他们小心翼翼地绕开那个人,从他的侧面走过去。那个人的头动了一下,眼睛微微睁开了一条缝,看着他们。他的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声音太小了,听不清。刘远山没有停,周铁柱没有停,赵书言没有停,赵小石没有停,刘小晚没有停。林清走过去了。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转过头,看着那个人。那个人也看着她。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她的手指在剑柄上攥紧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了。她转过身,走了。
沈安走在最后面,从那个人身边经过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他看了那个人一眼,那个人也看着他。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不存在。然后沈安走了。
当天晚上,他们在一条小溪边扎营。溪水很清,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和游动的小鱼。刘远山在营地周围布置了警戒阵法,比昨天又多了两道。周铁柱坐在溪边,看着水面,沉默了很久。
“刘师叔。”
“嗯。”
“那个人,会死吗?”
刘远山沉默了片刻。“会。”
周铁柱低下头,看着自己在水中的倒影。“我们见死不救,和那些坏人有什么区别?”
刘远山看着他,沉默了很久。“铁柱,修真界不是你杀我就是我杀你。你今天救了一个人,明天他可能杀了你。你今天不救一个人,明天他可能还是杀了你。你分不清谁是好人谁是坏人,能做的,就是保护好自己和自己身边的人。”
他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我们不是见死不救。我们是没有能力救。一个金丹后期的高手,被人伤成那样,伤他的人至少是元婴期。我们如果救了他,伤他的人追过来,我们全都要死。”
周铁柱沉默了。他低下头,看着水面,很久没有说话。
林清坐在溪边的一块石头上,霜痕剑横放在膝盖上。她的手指在剑身上轻轻抚过,从剑格到剑尖,一遍又一遍。她没有看水面,没有看月亮,没有看任何人。她的目光落在那柄剑上,但她的思绪不在这里。
沈安从树下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他没有说话,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水面。水面映着月亮,月亮旁边有一颗星星,很亮,一闪一闪的。
“沈师弟。”林清开口了,声音很轻。
“嗯。”
“那个人看我的时候,他的眼睛里有什么?”
沈安沉默了片刻。“恐惧。”
林清的手指在剑身上停了一下。“不是求生的渴望?”
“不是。”沈安的声音很平静,“他知道自己会死。他怕的不是死,是别的什么。”
林清沉默了。她把剑插回鞘中,放在身侧,看着水面。月光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的轮廓镀了一层淡银色。
“沈师弟。”
“嗯。”
“你从来没有怕过吗?”
沈安没有回答。他看着水面,水面映着月亮,月亮旁边的那颗星星还是很亮。
“怕过。”他说。
林清转过头,看着他的侧脸。“什么时候?”
沈安沉默了很久。“很久以前。”
林清看着他,没有追问。她转回去,看着水面。两个人坐在溪边,谁也没有再说话。风穿过树叶,沙沙作响。
刘小晚坐在营地的另一边,抱着鱼食罐,看着沈安和林清的背影。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的手指在鱼食罐的边缘轻轻摩挲着,一圈,又一圈。
“小晚。”赵小石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你怎么不去溪边?”
“不想去。”刘小晚低下头,打开鱼食罐,捻了一小撮鱼食,想了想,又放回去了。
“你不高兴?”
“没有。”刘小晚把鱼食罐盖上,抱在怀里,“我只是在想,花花今天有没有好好吃饭。”
赵小石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走了。
刘小晚坐在那里,看着沈安和林清的背影,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溪边,在沈安的另一边坐下,把鱼食罐放在膝盖上。
“沈师兄。”
“嗯。”
“溪里没有花花。”
“嗯。”
“这里的鱼不好看。”
沈安没有回答。林清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