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萧战
沈安走到那个人面前,蹲下来,看着他的脸。一张年轻的脸,浓眉,高鼻梁,嘴唇很薄,下巴很尖。他的脸上有一道深深的刀伤,从额头一直延伸到下巴,皮肉翻卷,露出里面的白骨。伤口已经发黑了,像是中了毒。他的身上还有很多伤——剑伤、刀伤、掌伤,新旧交叠,有的已经结了痂,有的还在往外渗血。
但他的丹田还是完整的。他的修为还在。金丹后期的灵力在体内缓慢地流转,像一条快要干涸的河流,还在顽强地流淌。他没有死,也不会死。他能活下来,靠的不是运气,是他的身体本能地在护住心脉和丹田。
沈安看着他。这个人从北边的天断山脉一路逃到这里,被追杀三个月,杀了好几个人,自己也受了重伤。他倒在树下,昏迷了一天一夜,没有任何人救他,但他活下来了。不是命不该绝,是他不想死。一个不想死的人,比一个不怕死的人更难杀。
沈安伸出手,按在他的胸口上。一股温暖的力量从掌心涌出,涌入他的身体。那股力量所到之处,断裂的经脉重新接上,受损的内腑重新愈合,伤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不是法术,不是丹药,是沈安自己的生命力——万界共主的生命力。一丝就够。
萧战的呼吸从微弱变成了平稳,从平稳变成了均匀。伤口在愈合,刀伤、剑伤、掌伤,都在愈合。他脸上那道从额头延伸到下巴的刀伤也在愈合,皮肉重新长在一起,只留下一道淡粉色的疤痕。他的眉头动了一下,然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看见了沈安——青衫,墨发,蹲在他面前,表情平静,像在看一棵树、一块石头、一朵云。萧战的第一反应不是感激,是恐惧。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恐惧,他只知道自己的本能告诉他:这个人很危险。比那三个追杀他的人加起来还要危险一万倍。
沈安看着他。“你的命保住了。丹田没事,修为也没事。休息几天就能恢复。”
萧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干得像砂纸,只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沈安伸出手,掌心凝聚出一团清水,递到他嘴边。萧战喝了几口,喉咙润了,声音还是很轻。“你……你是谁?”
“救你的人。”沈安站起来,低头看着他,“那三个追杀你的人,已经死了。你安全了。”
萧战的瞳孔猛地收缩。他想起来了——他昏迷的时候,听见了声音,看见了那个青衫年轻人站在刀疤脸面前,伸出手,按在他的额头上。他以为自己是在做梦,以为那是临死前的幻觉。现在他知道了,那不是幻觉。
“你……你杀了他们?”萧战的声音在发抖。
“他们惹到我了。”沈安的语气很平淡。
萧战撑着地面,想要站起来,但身体不听使唤,手臂一软,又摔了回去。他试了三次,第三次才勉强坐起来,靠在大树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看着沈安,看了很久。他看不透这个人。他的修为是筑基中期——至少表面上是。但一个筑基中期的年轻人,怎么可能杀了三个金丹后期的高手?他没有问,因为他知道问了也不会有答案。
“你叫什么名字?”沈安问。
“萧战。”
“谁在追杀你?”
萧战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犹豫该不该说。“血剑门。天澜州最大的赏金猎人组织。他们什么都接。追捕、护卫、寻仇、讨债,给得起灵石,他们就干。”
“为什么追杀你?”
萧战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苦笑。“三个月前,血剑门的人找到我,说有一个雇主出高价,让我去天断山脉深处找一枚上古玉简。酬金很高,高到我没有理由拒绝。我去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找到了那个地方,也找到了玉简。但当我伸手去拿的时候,触发了封印。那不是普通的封印,是杀阵。专门针对金丹修士的杀阵。我拼了命才逃出来,受了重伤。”
他看着沈安,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神色。“那一刻我才明白,这不是什么任务。这是一个陷阱。那枚玉简是假的,杀阵是真的。有人要杀我,血剑门帮他布了这个局,或许从始至终都没有雇主,可能要杀我的就是血剑门,具体为什么要杀我目前我也不知道。”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我只知道,我被追杀了三个月,从北边的天断山脉一路逃到这里。三个金丹后期的高手追我一个金丹后期。我杀了两个,伤了两个,最后被他们围住了。我以为我会死。”
他看着沈安,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神色。“结果你救了我。”
沈安沉默了片刻。“你的伤养好之后,有什么打算?”
萧战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手曾经握剑,曾经杀人,曾经在生死边缘挣扎。现在,那双手在发抖,在颤抖,但已经没有伤口了。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沈安。“我能跟着你吗?”
沈安看着他。“你知道我是谁吗?”
“不知道。”萧战说,“但你救了我。我欠你一条命。不管你是谁,我这条命就是你的。”
沈安沉默了很久。他蹲下来,与萧战平视,直视着他的眼睛。“你不用跟着我,有心的话你来我的宗门吧。但有两件事,你必须答应。”
萧战没有犹豫。“你说。”
“第一,你不能告诉任何人是我救的你。不能说我的名字,不能说我的样貌,不能说我做过什么。有人问起,就说你是自己逃出来的。”
萧战看着他,点了点头。“我答应。”
“第二,你不能告诉任何人我的本事。在所有人面前,我就是一个筑基中期的普通弟子。你和我之间,没有任何关系。”
萧战沉默了片刻。“你不想让人知道你很强?”
“不想。”沈安的声音很平静。
萧战看了他很久,然后点了点头。“我答应。”
沈安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苍梧宗。一个很小的宗门,很穷,很破,没有什么资源。你一个金丹后期,来苍梧宗,委屈你了。”
“不委屈。”萧战的声音很平静,“活着就好。”
“能走吗?”沈安问。
萧战撑着地面,慢慢地站了起来。他的身体还在发抖,但比刚才好多了。他扶着树干,站了一会儿,然后松开手,独自站住了。他走了两步,踉跄了一下,但稳住了。他转过身,看着沈安。
“能。”
沈安点了点头,转身往营地的方向走去。“跟我来。”
萧战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很久,然后跟了上去。他的步伐很慢,每一步都很吃力,但他的脊背挺得很直。他走了一路,想了一路。他不知道沈安是谁,不知道苍梧宗在哪里,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但他知道一件事——那个人救了他,不求回报。那个人有能力杀那三个人,但没有炫耀。那个人隐瞒自己的实力,在小宗门里当一个普通弟子,一定有他的理由。
萧战决定不问。不问,就是最好的报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