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没有真正原谅他
季延卿忍俊不禁，推门而入，暖气混着香薰的清爽扑面而来。
“Surprise！”礼花炮“嘭”地顺势作响，她猝不及防，五颜六色的花瓣雨落了她满身。
“我明明叮嘱了小玲让她不要告诉你的呀。”季延卿一边拍打着身上的彩屑，一边哭笑不得。
许芝染乐得前仰后合，伸手过来扶她。
“哦我知道了！小玲不仁义！你们俩……”
“我们采风归来的季大摄影师，欢迎你移驾我这小破庙。”
“少来。”季延卿撅着嘴佯装生气，自顾把沉重的摄影包放在沙发边，陷进羽绒靠垫里，长舒一口气。
“哎呀阿卿……这个时间还没客人，工作人员也都打过招呼，绝对不会打扰到别人。你可放一万个心吧。”
“阿卿……“她使劲摇晃着季延卿的手臂，尽显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架势。
季延卿被她晃得头晕，扑哧一声终是破功，“好啦好啦，都要被你晃散架了。快快摆上膳食，我要大快朵颐。”
“遵命！早就被您备好啦，这就去通知西点房。您可劲儿吃，吃个地老天荒都没问题。”
西点房的师傅是许芝染重金礼聘的京城老字号传人，手艺自是无可挑剔。
季延卿脱下厚重的外套，精致的点心也送进来了，香气扑鼻，再配上许芝染亲手研磨的醇香咖啡，她感觉惬意极了。
突然，许芝染好似想起了什么，轻轻搁下了手中的画笔，抬起头，在季延卿脸上停顿片刻，小心翼翼的试探，“哎，我好像听说……你家那位外交官先生，回国了？”
季延卿正专心对付手里那盏香草冰淇淋，用小银勺挖了满满一勺送进嘴里。闻言，只是微微一顿。半晌，才含糊地应了一声：“嗯。”
“那你们……还这样？”许芝染重新拿起画笔，继续在一匹雪白的缎子上勾勒着，却始终没什么实质性的进展。
“我们哪样了？”季延卿垂下眼睫，盯着桌面上微微荡漾的咖啡，勺子无意识地搅动着已经有些融化的冰淇淋。
许芝染闻言，干脆“啪”一声把笔按在桌子上，终于无可奈何的起身，几步走过去，紧紧挨着她坐下，“你是真不明白，还是在我这儿装糊涂啊？”
她侧过身，直视着季延卿，“明面上你们是合法夫妻，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可实际上呢？他一回来，你就躲去杂志社加班？谢嵘铮他是木头吗？这么个活色生香的绝世大美人在眼前，他就没点……正常男人的想法？”
季延卿舀起一勺半融的冰淇淋，声音低低的：“他不是一直很忙嘛……驻外工作，身不由己，责任重大，你又不是不知道。”
“呵，”许芝染嗤笑一声，明显为她感到不平，“是，他谢参赞日理万机，为国家为世界做贡献。可你呢？阿卿，你当初决定嫁给他的时候，想过是这种日子吗？一个人守着京城这么大的房子，丈夫跟个远方亲戚似的，一年见不了几次面？”
她顿了顿，想起往事，语气里多了些感慨和愤愤：“当年我们在纽约读书，挤在那个公寓的沙发上。你一提及他，那个眼神就直发亮。后来纽约街上乱成那样，那么危险，你说你又遇见了他，然后……就那么突然地决定要和他结婚。我当时是真为你高兴，觉得这大概就是缘分天注定，绕了这么一大圈还是他。”
“你别真以为我有多舍不得那边的工作室，纽约再好，可你不在，也没什么意思。我回来，不就想离你近点，给你当靠山，撑撑腰的嘛。”
许芝染声音低了下来，带着真挚的担忧和不解：“我本以为……你们折腾了这么久，总算该苦尽甘来了。可我没想到，是让你回来过这种日子。阿卿，你看着我，老实说，这种没完没了的等待，真的是你想要的婚姻生活吗？”
季延卿沉默着，许芝染的话就像小石子，轻轻敲碎了她努力维持平静的冰湖。那些被刻意忽略的委屈和失落，突然找到了缝隙，汩汩地往外冒。
她叹了口气，“阿卿，我当然希望你能幸福。我见过你曾经因为他而黯然神伤的样子，也看过你决定嫁给他时，那种义无反顾的勇气。我知道，你心里从来久没真正放下过他。”
堤坝溃决了。她猛地抬起头，眼眶微红，一直压抑的真实情绪终于冲了出来，声音里有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委屈：“是！我是没有完全放下他！可是芝染……我也没有真正原谅他！”
这句话说出来，连她自己都愣了一下，仿佛终于触碰到了那个一直隐隐作痛、却说不清道不明的结。她眼中浮起迷茫和痛苦，像是在问许芝染，又像是在拷问自己：
“但我甚至……都不知道我究竟在怨他什么。明明结婚前就知道自己在这段婚姻中即将要面对什么，我……也做好了准备。然而如今真的过上了，又发现跟我想的完全不是一回事。”
许芝染紧紧搂住季延卿的肩膀，轻轻拍着她的背。
“别急着非要现在就想通、要原谅，感情的事哪有那么简单。他现在人不是就在京城吗？这不正是机会吗？试试看，去靠近，去感受，去弄明白，看看你自己的心，到底还在害怕什么，又到底还想要什么。如果……真有那一天，就彻底放手，别把自己困在原地。阿卿，无论如何，我都在。”
季延卿沿着熟悉的街道慢慢走回去。许芝染的话仍在耳边回响，让她心绪不宁。
这时，不远处传来一阵谈笑声，夹杂着几句客套的寒暄。季延卿下意识抬起头，只见好几人正从一家高级会所出来。她没打算仔细看，因为她也无心在意，正欲低头快速走过。
忽然，听到其中一人中气十足地说，“平日里邀请嵘铮真是太难啦，总是远居国外，这次终于回来，我请了好久，可算是答应了。”
另一人立刻附和道：“是啊是啊，谢参赞年轻有为，能赏光真是我们的荣幸啊。”
嗯？等等……嵘铮？谢参赞？
季延卿心里一紧，她倏然抬眼，目光越过稀疏的人影，果真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形。
高高的台阶之上，谢嵘铮挺拔的身姿出众的耀眼。
还真是……冤家路窄。
怎么迷迷糊糊就走到这里来了？他留下的字条上，只说了部里有宴请，也没说他要来这儿啊。
一天天的，她到底在干嘛……
眼见一行人快要走下台阶靠近她这个方向时，季延卿才猛然从震惊和一丝慌乱中反应过来。
糟糕，快躲起来！
情急之下，她也顾不得许多，几乎是本能地一个闪身，迅速躲到了离自己身旁最近的一辆黑色轿车的后面，借着车身的阴影将自己隐藏起来。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咚”狂跳。
她屏住呼吸，随后又听到谢嵘铮说：“陈司、杨司，你们太客气了。谢谢各位的赏识，实在愧不敢当。待我能够正式调回国，一定主动做东，回请各位。只是今晚……我妻子还在家等我，刚回国，想多陪陪家人。只好先对不住各位了。”
“哈哈哈，嵘铮果然还是和以前一样，一直都没变。理解理解！那我们也就不多打扰了，有机会再聚！”
“好，各位慢走。”
待他们乘车相继驶离后，台阶上的谢嵘铮并没有立刻离开，他几乎没有任何搜寻的过程，目光便径直地投向了季延卿藏身的那辆轿车。
在她看不见的角度，谢嵘铮自嘲地笑笑，无奈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