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分秒别离时
再醒来时,日头已经老高了。
季延卿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身旁位置空着。她趿拉着拖鞋走出卧室,楼下厨房传来轻微的响动和郁晴的欢笑声。
谢嵘铮正好端着一碟晶莹剔透的虾饺出来。
“刚算着你该醒了。”他回头看她,“妈留了早饭,快过来吃一点儿。”
他替她盛了碗小米粥,季延卿坐下,接过去小口喝着。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走,假期的第一天已悄然过半。
有时候,人越是知道临别在即,就会越留意那些最寻常的瞬间。
季延卿忽然没来由得想,像这样能整天待在一起的日子,掰着手指头都能数得清了。
谢嵘铮也听着那钟摆声,同样的滴答,落进他耳里,却像在心上轻轻敲了一下、两下,他的目光不自觉地就停在了季延卿身上。她低头时睫毛细微的颤动,和捧着碗那片刻安静的侧影,都看得比往常更久了一些。
“看什么?”她察觉到,抬起眼。
“看你头发翘起来一绺。”他笑,把剥好的鸡蛋放进她碟中。
“今天......不出门?”季延卿主动问道。
“出。”
“去哪儿呢?”她欣喜得眯了眼。
他笑笑,卖了个关子:“跟着我就是。”
车子最终在杨梅竹斜街附近停下,阳光照在灰墙灰瓦上,瓦檐的影子斜斜地切在石板路。
“这边安静,走走会挺舒服。”他说着,牵着她往前走。
路过一家书店,木门半掩,窗台上枯瘦的腊梅枝子探出了头。
“这家书店有意思,老板选书独到,”谢嵘铮推开木门,风铃轻响,“进去看看有没有你想要的。”
书店里很静,旧纸和木头的气味沉在空气里,让人不自觉就放轻了呼吸。季延卿沿着书架慢慢走,不时抽出一本画册或小说,倚在书架上翻几页,再小心放回原处。谢嵘铮始终不远不近地跟在她身后,偶尔也抽本书翻翻。
时间在这里变得很慢。
这时,他走上前,脚步放得很轻,在她身侧停下。不过她似乎没有察觉。他微微倾身,视线落在那本《New York,Sliced》。
“看到什么有趣的?”他低声问,怕惊扰了她的专注。
季延卿侧头见他靠近,应道:“是纽约的一些街拍。”
“你看这儿。”她声音轻快了些,指着一张的图片,“这是东村的一家甜品店!我和芝染每次吃完他们家那个罪恶的彩虹蛋糕,都互相发誓说要绕着中央公园走十圈。”她说着,自己先笑了,“当然,从来都没有实现过,下次还是照去不误。”
“还有这里,华盛顿广场。”她又翻过一页,“夏天总有人在这里弹吉他。周末的时候我们买杯咖啡,就坐在台阶上听,有时候是老头子,有时候是学生,能听好久。”
谢嵘铮目光顺着她的指尖移动,看着她发亮的侧脸,也跟着笑了笑。
直到翻到下一页——
那是一张黄昏时分公寓楼的窗景,一家三口围坐在餐桌旁。女人的身影微微前倾,男人的轮廓靠在椅背上,中间是孩子的侧脸。
季延卿翻页的手指顿住了。她看了很久,眼神飘远了。最后笑容慢慢淡了下去,只剩下睫毛轻轻一颤。
谢嵘铮并没有说什么,只是看向她,眼神平静而深邃。
“这么温馨的画面,好像只有爸爸在的时候才有过......”季延卿轻轻合上书,“走吧。”
“谁说的。”
手腕忽然被轻轻握住了。
谢嵘铮就着她的手,将书重新抽了出来。
“既然它让你停下来看了这么久,就带回去吧。”他拿着书走到了柜台,“往后你想看的时候,它随时都在手边。其他......也一样。”
头发花白的店主接过。“这本儿啊,卖得可俏。您二位可赶巧了,这是最后一本儿。”
他一边说一边利落地包书,牛皮纸袋沙沙作响。
谢嵘铮接过那个方方正正的包裹,然后很自然地重新牵起她的手,稳稳地握紧。
走出书店,清冷的空气让人精神一振。
“饿了吧?带你去护国寺那边转转。”他偏头笑着问她,“有个地方你肯定喜欢。”
“这么肯定?”
“嗯,当然。”他得意地说,“你喜欢的口味,我还是相当了解的。”
不过一刻钟左右的车程,周遭的景致便从静谧的胡同变成了热闹的街市。
谢嵘铮领着她轻车熟路地拐进一条小巷,在一家挂着深蓝布招牌的小店前停下。“就是这儿了,这家杏仁豆腐是招牌,老板做了几十年,手艺没得说。”
掀开厚实的布帘,门店雅致,面铺不大,只摆了几张木桌子,却收拾的窗明几净。
“周伯,”谢嵘铮朝柜台的一位老师傅打了声招呼。
“哟,小谢来啦,好久都没见你来过了,稀客稀客。”周伯抬起头,脸上立刻堆起笑容,“还是老样子?”
“对,今天多添一份杏仁豆腐。”
“好嘞,坐,马上就好。”
谢嵘铮在靠窗的位置替她拉开椅子,自己在她对面坐下。很快,两碗杏仁豆腐端了上来,盛在青瓷碗里,面上缀着几粒红枸杞和糖桂花。
“尝尝看。”他把小勺递给她,“这儿的招牌。”
“嗯......好滑。”季延卿咽下去,忍不住又舀了一勺,满足地眯了眯眼,“真舒服,吃完感觉嗓子都润了。”她抬头看向柜台后忙碌的周伯,“老师傅手艺真好,生意一直这么兴隆。”
“老街坊都认他这儿,几十年了。”
“你好像对这片儿挺熟?”她托着腮看他。
“嗯,以前常来。”谢嵘铮端起手边的茶杯,热气袅袅晕开他的眉眼,“读书那会儿,在这附近的图书馆一待就是一整天。累了就溜达过来,坐一会儿。周伯总给我多加点糖桂花。”
“难怪老板跟你这么熟络。”她笑了笑,伸手夹了块芸豆卷,直接吞下,脸颊微微鼓起,“这个也好吃,豆沙一点儿不齁甜。”
谢嵘铮看她吃得认真,抿了口茶,像是随口提起:“其实西山脚下也有几家不错的茶馆,院子敞亮,这个季节去,还能远远望见山顶没化的雪。”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些,“等我下次回来……带你去坐坐。”
季延卿咀嚼的动作慢了一瞬。
下次回来......
她垂下眼,继续吃碗里剩下的杏仁豆腐。
“嗯,有机会再说吧。”她轻声应道,嘴角甚至还弯着,却没有抬眼看他。
“好,反正我们有的是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