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陪你一起看
终于告别了漫长的雨季,久违的阳光重返温哥华的天空,洗出一片洁净的蓝。
樱花簇簇盛开,悬在街道两旁的花瓣被打落不少,粉白的一层铺在深色柏油路上,车轮碾过时悄无声息。
这天一早,谢嵘铮刚到领事馆没多久,就收到了一则期盼已久的消息。
他静静地坐在办公椅上,看完内容,舒了一口绵长的气,觉得这是数月来最惬意的片刻。
手机震动,弹出预定的日程提醒:上午十点,参加艺术家对话展的开幕仪式。
谢嵘铮作为受邀嘉宾,早早抵达了温哥华美术馆。
“谢参赞您好,欢迎莅临。”策展人是位温文尔雅的华裔艺术史教授,姓柴,退休后常居温哥华。他在展馆门厅前等候着,见车辆抵达,立即迎上。
谢嵘铮微笑颔首,伸出双手与之有力相握,“柴教授,幸会。”
跟随柴教授进入东翼展厅,在他的介绍下先行参观珍藏展品。晨光透过高窗,在抛光地板上切出明亮的光带。
谢嵘铮缓步其间,在一幅描绘海岸雾霭的水彩前,他停下脚步。画面上的灰蓝色调让他想起某人照片里的晨雾。她曾说,那种颜色是“黑夜与白昼在黎明时分握手时的朦胧”。
“谢生也中意这幅?”
他转过头,是那位之前见过的老绅士米切尔,年轻时在香港经商的温哥华人,说着一口流利的粤语。今天他依然拄着那根乌木手杖。
“米切尔先生。”谢嵘铮与对方交换了礼貌的微笑,“我在看这些色彩的过渡,很微妙,像天色将明未明的那一刻。”
“这倒是很新颖的说法。看来您对色彩很敏锐。”米切尔眼中露出赞许。
谢嵘铮的唇角微扬,眼底却是藏不住的骄傲:“受我妻子的熏陶。她是一名非常出色的摄影师。她曾在一场演讲里说最好的颜色不在调色盘中,而在自然的本真。譬如深秋枫叶的赤红,雨后苔藓的青绿,樱花将谢的绯粉。”
一提起她,谢嵘铮的目光总会不自觉地柔和几分,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
米切尔会意地笑了:“用眼睛捕捉瞬间的人。”
移步到中央展柜,那柔和的顶光下,一件青釉瓶静静陈列。谢嵘铮俯身细看,瓷瓶的弧度优雅含蓄,釉色在光线下流动,从瓶肩到瓶腹,器型既承古韵,又具现代之思,表面还有细微的冰裂纹理。
“这是一位在温哥华长大的第三代华裔艺术家烧制的作品,”柴教授在一旁轻声介绍,“她想在釉色上做出特别的尝试,于是花了三年时间研究宋代汝窑的烧制技艺,并在釉料配方里加入了温哥华岛特有的矿物。最终将宋徽宗梦里的‘雨过天青’,与温哥华西海岸的灰蓝融合。”
米切尔凑近玻璃,看了良久:“这可不是简单的复制。”
“嗯,是真正的传承。”谢嵘铮直起身,郑重认同。
“谢参赞,该您致辞了。”柴教授做了简短介绍后,闻叙倾身提醒道。
谢嵘铮点点头,稳步走向讲台。
“女士们,先生们,各位青年朋友,很荣幸在此与各位共话新生与传统......”
他的声音沉稳清晰,在展厅里徐徐回荡。
“......这或许就是文化最有生命力的样貌,恰如中国智慧里说的‘和而不同’。真正的和谐,非因相同,而正是因着不同,却能彼此尊重、彼此照亮。我们期待与加拿大以及各国友人一道,穿越时间和海洋,共筑文化互鉴之桥,照亮人类的未来。”
致辞结束,掌声如潮。
季延卿起床后打开电视,晨间新闻报道已近尾声,镜头划过谢嵘铮的致辞环节时,只来得及捕捉到他鞠躬致谢的侧影。
她有些懊恼。
【季延卿】:起晚了,前半部分没看上,哭哭。
等了一会儿未见回复,她又起身拍了一段庭院里凋零的玉兰枯枝发过去。
【季延卿】:玉兰花都落尽了,花期真短。
正要放下手机,谢嵘铮的消息回了过来。
【谢嵘铮】:日常活动而已,我妻子的睡眠更重要。
紧接着又是一条。
【谢嵘铮】:下个春天还会来,到时候我陪你一起看。
陪你......一起看?什么意思?
季延卿还没想明白,谢嵘铮的视频通话请求就弹了出来。
“咦,这个时间你不是还没回去吗?”她接起,满脸疑惑。
“提前结束任期的调令下来了,”谢嵘铮在屏幕那头微笑,“九月回家。”
温哥华的春夜,风里带着海洋的湿润和落樱的残香,远处狮门大桥的灯光连成璀璨的线,汇入更遥远的星河。
那是故乡的方向。
归期已定。
而春天,正在彼此的守望中,走向更丰茂的下一季。
刚步入五月的北京,洋槐花开得不管不顾,气温也跟着渐渐攀升。
整条西总布胡同都浸在细碎的白色里,日光透过花叶,在水磨石地面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季延卿推开工作室后院的雕花木门。
室内安静得很。只有芝染的小助理在整理新到的衣料。看到季延卿进来时,她微笑着说老板去会客厅了。
季延卿点点头,示意她继续忙,自己轻步往里走去。
许芝染下午要见的客户是位颇有声望的艺术基金负责人,对方有意赞助崭露头角的年轻设计师登上国际舞台,这对她筹备九月份的米兰时装周至关重要。
她走到会客厅的紫檀茶案前,开始布席。茶叶是明前的狮峰龙井,用的是虎跑泉水,连盛点心的青瓷碟都是特意从龙泉寻来的老物件。
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止一人。皮鞋踩在青石上的声音清晰利落,中间夹杂着一位女性稍轻的足音。许芝染抬眼,唇角已经扬起标准而疏离弧度。
然后,她看见了骆驰。
时间有那么一瞬间是静止的。
他穿着一身挺括的石墨灰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随意松开一粒扣子。头发比记忆中长了些,几缕碎发落在额前。他正侧身听身旁那位穿着香奈儿套装的女士说话,嘴角勾着那种她熟悉又陌生的笑,玩世不恭,却又捉摸不透。
他的目光转了过来。
许芝染感觉自己的呼吸停了一拍。
但只有一拍。
下一秒,她已经站起身,笑容无懈可击:“欢迎。姚总您好,我是许芝染。”
“许小姐,久仰。这位是骆总。听说您这儿的设计很有特色,就一起过来瞧瞧。”
她看见骆驰眼底闪过一瞬真实的错愕。那错愕如此鲜明,几乎劈开了他脸上那层游刃有余的面具。但他恢复得极快,几乎是立刻,讶异就被更深的笑意覆盖了。
“骆总。”许芝染礼貌地点头。
他挑了挑眉,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同样礼貌回应。随后又转向身旁的女士:“姚总,看来我们今天来对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