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市场的意外
“车就在那边,我们先去住的地方,你们稍作休息。”莱姆说着,就帮忙将行李搬上车。
时差和暑热让季延卿头昏脑胀。她倚靠在后排车门,半阖着眼,静静地听祁里和莱姆有一搭没一搭的交谈。
莱姆是丹麦人,在联合国系统工作多年,调来吉布提也没多久。她简单介绍着本地情况,并特意提醒:“这里某些区域比较敏感,拍摄必须提前报备,并且需要我或者指定人员陪同。请一定不要擅自行动或随意拍照,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车子开出去不久,便很快在一栋二层小楼前停下。
墙面刷着褪落的浅绿色油漆,拱廊和百叶窗带着旧殖民时期的痕迹。如今它由政府管理,租给常驻的国际人员。这里位置靠近市中心,算是相当便利的条件。
“钥匙给你们,基本生活用品都有。如果缺什么,或者有任何问题,随时打我电话。”随后便驾车扬长而去,车尾卷起一阵薄薄的尘土。
季延卿草草看了下屋里格局,转身对正在卸行李的祁里说:“二楼归我,你睡一楼。”
“行啊。”祁里头也没抬,应得干脆。
傍晚的风依旧沉闷,压得人呼吸发黏。祁里在客厅里摊开设备箱,逐一检查器材,电脑屏幕上显示着明天的拍摄方案和路线图。
季延卿从楼梯上走下来,换了一身轻便的衣服,拿着相机往门口走。
“我出去附近逛逛,很快回来。”
“别呀,我跟你一起,你一个人不安全。”祁里站起身欲要拿起帽子。
“哎不用不用,我想一个人走走,看看周围,找点感觉,也好拍出一个不错的开头。”
祁里只好冲她背影喊:“那你当心点儿,感觉不对就赶紧撤,电话保持畅通!”
出租车把季延卿扔在巴尔巴拉区边缘。
白日的酷热余威尚在。中央市场巨大的棚顶下,昏黄的灯泡已经亮起,拉出长长短短的影子。
声音一下子涌过来。尖锐的叫卖,金属器皿的碰撞,老旧发电机的闷吼,孩子的嬉闹……混合成持续不断的的轰鸣,撞得她耳膜发胀。
气味更冲。堆积如山的香料发出刺鼻的浓香,烤肉摊呛人的油烟,生皮革的腥燥,浓烈的汗味,还有无处不在被体温烘烤的灰尘味,全部绞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突然,街角的一家香料摊前,两个男人不知为何争执起来,声音像炸开的豆荚,急促的阿拉伯语混着夸张的手势。其中一个激动地挥手,差点带倒旁边一摞鲜艳的编织篮。
夕阳的余晖恰好映着挥动的手臂和扬起的香料风尘,而他身后的墙面是殖民时期留下的斑驳褪色。
构图本能压过了警觉。季延卿下意识举起相机,对准,按下快门。
“咔哒。”
声音清脆,在嘈杂背景里显得格外刺耳。
挥舞手臂的男人猛地扭头,黝黑的脸膛因怒气而发红。他大步冲过来,手指几乎戳进镜头。
季延卿瞬间慌了神,汗水顺着鬓角滑下,对方不依不饶,叽里咕噜说着一连串的阿拉伯语,她一个字也听不懂。
异国街头,语言成了绝望的高墙,隔开所有苍白无力的解释。
季延卿强迫让自己镇定下来,看明白他的手势,连忙调出刚才拍的照片当着他面删除,并用英语混杂仅会的几个法语词道歉。男人盯着相机屏幕看了看,虽然怒气未消,但那股咄咄逼人的气势缓和了些许。他摆了摆手,像是在驱赶什么。
就是现在!季延卿一秒也不敢耽搁,攥紧相机迅速逃跑。
怕对方追上来,她一口气跑出市场,直到相对开阔的街边人流才刹住脚步。
老天啊,吓死了,怎么偏偏就忘了关快门声了呢?
季延卿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胸口剧烈起伏,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晚风拂过,她才发现自己后背的衣服已经湿透,紧贴在皮肤上,一阵发凉。
心有余悸地又回头看了一眼。
没有人追来。
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季延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拍拍胸口。
这才想起莱姆的叮嘱。
“真是差点交代在这儿了……” 她喃喃道,一阵后怕。祁里那张乌鸦嘴,说什么来什么。
夜色浓重,路灯稀疏地亮起。
祁里焦急地站在门口徘徊。他不时地看看表,拿起手机,又放下。
说好只是附近转转,这天都黑透了……
他正想着要不要给打个电话时,季延卿一脸疲惫地出现在了巷口。
“你站这儿干嘛呢?”季延卿懒懒地问。
“哦屋里闷,出来透透气,”祁里说,侧身让她进门,“顺便看看你回来没。”
他跟着她走进屋,随口问:“市场怎么样?”
“还行,就是人多,味儿也大。”季延卿含糊地应了一句,不想多提,径直往楼梯走去。
“明天得早起,六点出发,去塔朱拉集市。”祁里跟在后面提醒。
“知道了,”她踩上两级台阶,又停住,回头,“你也早点睡。”
“嗯。”祁里站在原地,听着楼上关门声响起,这才真正松了口气。他转身检查了门锁,然后回了自己房间。
清晨,天刚蒙蒙亮。莱姆的车准时出现在楼下。
“早啊,莱姆。”季延卿拉开车门,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怎么样,经过昨晚的休息,还适应吗?”
“除了半夜被热醒两次,其他都还好。”她无奈把自己塞进后座。皮质座椅被晒得发烫,她刚坐下又弹起来一点。
“莱姆早上好!”祁里拎着三脚架和器材包快步跑过来,拉开车门坐到副驾,“你还是这么有精神。”
“已经待习惯了。在这个地方生活,第一课就是学会与炎热、停电和平共处。”莱姆笑了笑,转动方向盘驶入主路。
街上已有不少行人,妇女们头顶着篮筐或水罐,男人们聚在街边小店喝茶。整个城市在晨光里缓缓苏醒。
季延卿望着他们,惊讶地问,“大家都起这么早?”
“差不多吧,这里的人像骆驼,习惯了在极端环境里找生存的节奏。清晨凉快,十点前做完所有必须出门的事,中午最热的时候躲进屋里,直到傍晚再出来活动。你们拍摄也要遵循这个节奏,否则……”她抬了抬下巴,指向窗外一个蜷在树荫下睡觉的人影,“中暑可不是闹着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