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命运会安排重逢

道路渐渐颠簸起来。稀疏的楼房被甩在身后，视野开阔成一片荒芜的戈壁，绵延至天际线，只偶尔掠过几丛低矮倔强的荆棘。

季延卿看着窗外单调重复的风景，眼皮渐渐沉重。

“车程有一个多小时呢，你可以先睡会儿。”莱姆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好，到了叫我。”

塔朱拉区的难民聚居点像一块褪色的补丁，歪歪扭扭地缝在焦土之上。

这里比市区更荒凉。土路两旁是低矮的铁皮棚屋，有些连门都没有，只用破布帘潦草地遮着。车子在一个社区边缘停下，莱姆指向远处：“那里是公共供水点，每天清晨最热闹。”

确实热闹。几十个人提着各式各样的容器围在几个水龙头周围，大多是妇女和孩子。队伍算不上队伍，不断有人向前挤，引发小小的推搡和低声争吵。

“这是中方援建改造的示范供水点。”莱姆压低声音介绍，“以前就是几根水管，水质差，还经常断流。现在打了深井，装了净水设备，算是整个社区的生命线。”

季延卿和祁里在稍远的阴影里架起三脚架。晨光斜斜照过来，在水面上泛起碎金。她换上长焦镜头，对准一个正在接水的女孩。女孩约莫八九岁，瘦小的肩膀扛着一个几乎和她一样高的塑料桶。

日头渐高，气温也跟着一路飙升。季延卿裹着头巾的脸颊开始冒汗，背上的衣服也黏了一片。

她的镜头始终追随着取水的人群。

突然，一个中年男人试图插队，被后面的妇女猛地拽住，尖声叫嚷。两人开始推搡。周围的人或劝或躲，争吵声愈发尖锐，整个场面隐隐失控。

季延卿屏住呼吸。为了抓拍到更细微的表情，她不自觉向危险区域靠近了半许。

就在这时候，两辆印着中国国旗的越野车从他们身后驶来，稳稳停在人群外围。

车门打开，一行人下车。

为首的男人穿着熨帖的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在周遭灰黄破败的环境中，他干净得格外醒目。

他径直走向发生冲突的人群，步伐不疾不徐。

季延卿的镜头下意识追了过去。

然后，透过取景器，她看见了被簇拥在中间的他。

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呼吸也如遭雷击般，骤然停了。

她的手指僵在快门上。

男人走到争吵的两人中间，用流利平和的阿拉伯语说了些什么，又轻轻拍了拍那位情绪激动的妇女的肩膀。他身后跟着的工作人员上前熟练地检查水龙头，调整了一下阀门。几分钟后，水流明显变大了些。人群的焦躁渐渐平息下来，重新排好队。

镜头里，他那么遥远，又那么清晰。

五年了。

五年时光，似乎只在他轮廓上刻下更深的沉稳，风骨不折，反倒被岁月打磨得愈发挺拔。

原来有些人，纵使隔山隔海，命运依旧会安排重逢。

他走路的姿态，微微侧头听人说话的习惯，衬衫最上面那颗永远不系的扣子……

那些她以为早就尘封的过往，原来只需一个背影，就能呼啸而至。

“中间的那位是谁？”祁里也注意到了，将镜头对准这一幕连续抓拍。

“那位是谢嵘铮先生，中国使馆的一等秘书。在这边工作五年了，处理这种事很有经验。”莱姆语气里带着敬意，“我没记错的话，这里隔几天会有使馆人员来巡检。看来今天是他轮值了。”

“我们要不要过去打个招呼？”莱姆提议道，“毕竟都是中方相关的人员，碰见了不问候反而失礼。”

“不了吧，”季延卿慌忙阻止，声音有些发紧，“别打扰他们工作，我们拍我们的就好。”

“倒也是，不过……”祁里一边调整焦距一边说，“莱姆说得对，来都来了，碰见了使馆的领导，不过去打个招呼确实有点奇怪。拍几张工作照也行啊。”他准备收起三脚架。

然而谢嵘铮已经和同行的人朝他们这边走过来了。

四周荒芜，连棵像样的树都没有，无处可躲。

季延卿认命般将墨镜和头巾摘下，姣好的面容在吉布提灼热的阳光下一览无余。

果然是她。

谢嵘铮的瞳孔骤然紧缩，呼吸都不自觉放浅了。

其实，方才在车上，他就远远瞥见了她的背影。尽管全身裹得严实，但他就是知道。

此刻确认，竟有种恍惚的不真实感。

有那么一瞬，谢嵘铮只觉自己似乎身在北京某个夏日的午后。

可是，她身边那位寸步不离的年轻男子是谁？

同事？朋友？还是……

他压下心头骤然翻涌的涩意，脚下的步伐越来越大。

“莱姆女士，幸会。”谢嵘铮伸手与莱姆交握，声音平稳。

“您好，谢先生。这两位是联合国项目拍摄计划的特约摄影师，我负责陪同。”

“谢先生您好！”祁里看起来很兴奋，“我叫祁里，我身边这位是季延卿摄影师，是这次拍摄项目的主要负责人。”

季延卿惊得猛然扭头瞪向祁里，差点要当众翻白眼。

祁里到底谁让你这么介绍我的，我自己会说啊……

“谢先生，久仰。”她勉强开口。

谢先生？

谢嵘铮饶有兴趣地看着她这副别扭的样子，心口却闷闷地发胀。

“我知道。”

你知道？！

季延卿吓得魂都飞了一半，几乎要以为他下一句就会戳破什么。

“工作牌上有写你的名字。”他又补充。

季延卿：“……”

老天啊，你多说几个字会死吗？非要顿那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