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我喜欢她
谢嵘铮只是微微笑着摇头,“职责所在,袁医生言重了。主要还是靠你们医术精湛,处理果断。” 他将话题轻轻带开,又与旁人聊了几句吉布提近期的流行病预防。
待周围人注意力稍散,他不动声色地将椅子朝季延卿的方向挪近了半分,两人的距离更近了。
季延卿低着头,耳畔正好萦绕着他清晰的呼吸音。这时他压低声说:“慢点吃,不够的话,我再去求老严师傅下厨。”
季延卿差点没将饭菜呛出来。
“吃饭小心一点。”谢嵘铮拍拍她的背,给她的水杯斟满。
“咦,谢处和季摄影师挺熟啊?” 旁边那位李医生注意到了这细小的互动,笑着打趣。
“哦前段时间在塔朱拉集市见过了,当时我在拍摄。”她快速说完,扯了扯谢嵘铮白衬衫衣摆。
谢嵘铮面色不变,笑了笑,接过话头:“对,那日刚好是我巡检。当时看她,就觉得特别亲切,许是特别像我家里人。之后就想再见她,幸好今日来了。”
医生也没再多问,便转头继续聊天了。
季延卿看着大家都在忙自己的事,她松了口气,压低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字来,“麻烦谢处注意场合和身份!”
随后用一种恶狠狠的眼神看他。
谢嵘铮挑眉,不以为然。“不好意思季摄,习惯了。”
习惯了?
季延卿怔住。是啊,以前在北京的家里,每次吃饭,他也总是这样,不动声色地照顾她的口味。
心头莫名泛酸,她低下头,不再搭话。
餐盘渐渐见底,季延卿满足地靠向椅背,感觉连日来的疲惫都被这顿饭菜驱散了不少。
谢嵘铮盯着她的耳廓看,虽然还有一小部分留有晒痕,但已经比在塔朱拉时好了太多。
“耳朵还痛吗?”
季延卿摇摇头:“不痛了,药膏很好用。”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更轻,“……谢谢你。”
谢嵘铮笑着,心底漾起一丝甜蜜。
他没说话,只是极轻地点了下头。
舞台上的节目一个接着一个,换了好几拨人。
这时齐参赞上台说了一段单口相声,季延卿仔细听,说的竟是谢嵘铮走马上任的历险记,因邻国战乱被滞留在当地,还差点被一位别国军官误会。他讲得绘声绘色,引得台下观众都哄堂大笑,津津乐道。
季延卿却笑不出来。
她看着台上说得眉飞色舞的齐参赞,忽然轻声问,“你来这边……五年了?”
“嗯,一六年春天就过来了。”谢嵘铮目光仍看着台上,侧脸线条在明暗交替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
“这里这么热,又总是外出任务,很辛苦吧?”她又问。
谢嵘铮沉默了半晌。
“还好,习惯了。”
“地方混乱,肩上的担子很重吧?”
“分内事。”
“生病受伤……也是常有事?”
她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执拗。
好久,谢嵘铮听她不再发问,便侧过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明天我轮休。带你去梅内利广场附近的市集逛逛,好不好?”
他静静地等待着她的答案,像在等待一场判决。
季延卿没应声。
桌下,谢嵘铮犹豫了一瞬,鼓足勇气轻轻覆上她放在膝上的手,浅浅握住。见她没有立刻躲开,大拇指上下摩挲,像是一个无声的询问。
“延卿,” 他唤她的名字,压得极低,带着紧绷和恳切地说,“我好久没见你了。就想……好好看看你。”
手指传来不容忽视的温度,季延卿能感觉到他虎口和指腹粗糙的薄茧,也能感觉到他掌心并不平静的微潮。
她侧过头,撞进他灼热的目光里,却几乎要被烫伤,于是又慌忙垂下去。
良久,她的拇指动了动,学着他的样子,轻轻蹭了蹭他的手背。
谢嵘铮耳根悄然泛红,舞台上的快板声和台下的喝彩声也变得遥远,只有她指尖轻轻划过的地方好似一股电流窜进他的四肢百骸。
“这里……发生了什么?”季延卿触到他小指外侧一道微微凸起的疤痕,因为在手掌边缘,不仔细看很难发现。
“一次外出协调社区事务时,有个情绪激动的当地人手里拿了截生锈的铁皮,挥手时刮到了。”谢嵘铮淡淡地一笔带过,“两年前了,早不碍事。”
季延卿抿紧了唇,指腹一遍又一遍轻轻抚过那道疤痕,仿佛这样就能抚平过往的伤痛。只听他一句苍白的描述就够疼了,更何况当时的他呢?
谢嵘铮注意到她低落的情绪,反手握住她作乱的手指,晃了晃,而后又抽出来,借着椅背的遮掩,在她的后脊轻轻拍了两下。
“这都不算什么。”他低声说着,更像是在安慰她。
和你曾经独自承受的一切相比,这真的不算什么。
联欢会散场时,天色已近黄昏。人群三三两两地寒暄告别,陆续离开。
“谢处。”祁里走到正在与齐参赞低声说话的谢嵘铮身后,“不知能否耽误您几分钟?有些话想单独跟您说。”
谢嵘铮回头,看着祁里年轻而认真的脸,不知他所意为何。
按照外交官的惯常思维和社交礼仪,他应该婉拒,或者至少询问事由。但一种莫名的直觉却让他跟上了脚步。
“好。” 他对齐参赞示意了一下,便随祁里走向厅外一个相对安静的廊柱角落。
“谢先生,” 祁里停下脚步,转过身,脸上那种面对外交官时的谦恭笑容淡去,目光直接而锐利,“您刚才,和延卿聊了很久。”
延卿?
呵……
谢嵘铮面无波澜:“是。祁摄影师有什么指教?”
“我喜欢延卿。” 祁里直截了当,开门见山的宣告主权,“从她插班到我们专业,第一次看到她的作品,我就喜欢她。这些年,我一直在她身边。”
他顿了顿,观察着谢嵘铮的反应。然而对方依旧神色平静,仿佛在听一件与己无关的公事。祁里心底那股不甘与酸涩更浓,继续道:“我也看得出来,您对她……很不一般。前几天的发电机、晒伤膏,都是您托人送来的吧?别人或许想不到,但我看得出来,那不是例行公事。”
“或许你们早就认识,这我不清楚,延卿也从没提过。我也不想深究。”祁里的语气变得更有攻击性,“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的拍摄项目不久就要结束了,结束后我们会一起回纽约。她会在纽约完成毕业,开始她的新生活。而您,谢处长——”
“您的任期、您的工作性质,注定了您会留在这里,或者去下一个遥远的派遣地。您甚至无法确定下一次轮换是什么时候,又会被派往何处。您觉得,这样的不确定性,适合她吗?”
谢嵘铮攥紧了垂在衣摆的双拳,他听着祁里话里话外的宣告和质疑,不禁泛起冰冷的讥诮。不愧叫祁里,说的话真是岂有此理。
“那又如何?这与祁摄影师无关。”可谢嵘铮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无力。
“那又如何?” 祁里重复了一遍,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心底那股憋闷的火气更旺。“谢先生,您可能不知道,延卿她大一上学期结束就休学了。我入学时,她因为获得荷赛奖在学院声名鹊起,但那时她人早已离校。我大二,她才插班到我们专业。此后对纪实摄影极其抗拒,每次拍摄都像应付差事,功底虽在,作品也不差,却明显没再用过心。我问过她为什么,她从来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