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礼物（四）

林枫那句“好啊——”脱口而出的瞬间，周围商场里原本嘈杂的人声、背景音乐、甚至关东煮锅里“咕嘟咕嘟”的沸腾声，仿佛都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了。

空气骤然变得粘稠而安静，安静得可怕，只剩下两人之间骤然加速、清晰可闻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重重地擂在各自的胸腔里。

他们就这样对视着，目光在空中相撞，交织着震惊、慌乱、难以置信，以及一丝丝猝不及防、破土而出的悸动。

不知道是关东煮袅袅上升的热气熏的，还是商场里暖气开得太足，亦或是心底那股莫名的燥热，两人的脸颊上都不约而同地染上了一层越来越明显的、薄薄的红霞，如同晚霞浸染了天边。

林枫率先从这石破天惊的两个字带来的震撼中惊醒。

他猛地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咽下了一口不存在的唾沫。

此刻，他真恨不得时光倒流，或者干脆给自己一巴掌——脑子是被门夹了还是短路了？！怎么能不经大脑思考，就这么口无遮拦、顺嘴秃噜出来？现在好了，尴尬得要命，脚趾头都能在地板上抠出一套三室两厅了！他恨不得立刻原地消失，或者找个地缝钻进去。

同样的，柳清照也从最初的巨大错愕中回过神来。

她没想到……林枫竟然会这样“答应”下来。但理智告诉她，这更像是一句被气氛烘托、被自己话语引导而无意间溜出口的回应，是真是假，恐怕连林枫自己都未必清楚。

然而，即便是这样一句大概率无心的、甚至可能带着玩笑意味的话，也足以在她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她……竟然有些心甘情愿地被这句话“骗”到，哪怕只有一秒。

两人就这样大眼瞪小眼，足足对视了好几秒，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慌乱的对峙。

最终，是几乎同时升腾而起的巨大羞赧将他们从这僵局中解救出来。

两人不约而同地、飞快地低下头，避开了对方的视线，只留给对方一个泛红的发顶或侧脸。

“那、那个……我、我刚才……” 林枫觉得必须说点什么来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气氛，他语无伦次地开始解释，声音干涩，“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就是顺口一说……你、你别误会……”

他在心里疯狂呐喊：要死啊林枫！你这张嘴怎么关键时刻就管不住？！这下怎么办？！

“我、我知道……” 柳清照依旧低着头，声音轻轻的，听不出太多情绪。

对于他这番急于撇清的解释，她心里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失落和微微的不悦，但她很好地掩饰住了，没有表现出来，只是顺着他的话说道，“我们是……朋友嘛……我明白的。”

这话听起来平静，却让林枫心里更不是滋味了，好像自己反而弄巧成拙。

“吃、吃好了吧？” 林枫觉得这地方是一秒也待不下去了，只想赶紧逃离这尴尬的现场，“我们……回去吧？”

柳清照闻言，却轻轻地、几不可闻地嘟囔了一声：“还不想……” 她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绕着围巾的流苏。

虽然气氛尴尬，但她内心还是贪恋着能和他多待一会儿的时光，哪怕只是这样无言地坐着。

“不想？” 林枫此刻只觉得如坐针毡，恨不能立刻结束这场面。

他抬起头，目光在商场里逡巡，试图找到转移注意力的东西。

忽然，他瞥见了不远处那几台闪着诱人光芒的抓娃娃机。

对了！礼物！他还没送她礼物呢！

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林枫立刻站起身，指了指娃娃机的方向：“那边有娃娃机，我去试试。还没送你礼物呢，要是能抓到一个两个，就当是……将就一下的礼物，等我以后买了更好的再补给你！”

说完，他几乎是小跑着过去了。

柳清照看着他有些仓促的背影，抿了抿唇，也起身跟了过去。

“你还会玩这个？” 她走到他身边，好奇地问，试图让气氛恢复正常。

“还行吧，马马虎虎。” 林枫已经扫码买好了一小筐游戏币，动作熟练地将币投入机器。他一边专注地调整着摇杆，控制金属爪的角度，一边解释道：“抓一两个送给你，总比空手好。今天……是我没准备周到。”

话音刚落，只听“咔哒”一声轻响，金属爪精准地落下，牢牢抓住了一个《艾莉同学》的卡通玩偶，然后稳稳当当地将其送入了出货口。

“喏，这个先给你。” 林枫弯腰取出玩偶，递到柳清照面前，脸上带着一丝小小的得意，试图用这份“成功”冲淡刚才的尴尬。

“哇！林枫，你好厉害！” 柳清照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惊喜地接过玩偶，捧在手里仔细端详，爱不释手，“我很喜欢这个！我之前也看过这部动漫，一直想夹一个同款玩偶，可试了好多次，一次都没成功过……我太笨了。”

她的崇拜和喜悦让林枫的心情稍微轻松了一些。

他笑了笑，没说话，继续投入游戏币。

仿佛是为了证明自己的“实力”，也或许是想用行动弥补刚才的口误和现在的尴尬，他集中精神，接连出手，竟然又接连抓到了三四个不同款式的可爱玩偶。

这下，柳清照看他的眼神简直像是在看一位“抓娃娃大神”，充满了毫不掩饰的羡慕和钦佩。

“你要不要也试试？” 林枫看她跃跃欲试的样子，将手里还剩的一些游戏币递给她。

“不不不！” 柳清照连忙摆手，头摇得像拨浪鼓，“我技术真的很差的，肯定一个都夹不到！算了算了……”

“试试嘛，说不定运气好呢？” 林枫鼓励道，坚持把游戏币塞到她手里。

“嗯……” 柳清照看着手中的游戏币，又看看娃娃机里那些可爱的玩偶，犹豫了一下，“那……那我试试？但是！” 她突然抬起头，认真地看向林枫，带着点撒娇的威胁，“你不准取笑我！不然我可要打你了！”

林枫被她这副认真的模样逗乐了，哈哈一笑：“放心啦，我绝对不是那种人！”

有了他的保证，柳清照才稍微安心。

她深吸一口气，像对待一件精密仪器般，郑重地将一枚游戏币投入机器。

然后，她握住摇杆，神情专注又带着明显的紧张，动作显得有些笨拙和迟疑。一会儿觉得爪子位置不对，一会儿又觉得角度不好，调整来调整去，完全不像平日里那个在舞台上挥洒自如、姿态优美的舞蹈系校花。

或许是因为林枫就在旁边看着，她格外在意自己的表现，害怕在他面前露出“不擅长”的一面，反而更加手忙脚乱。

好几次，眼看时间快要结束，爪子在她的犹豫不决中仓促落下，自然是空空如也。

每次失败，她都懊恼地跺一下脚，鼓着腮帮子，生自己的闷气。

她那副全神贯注又屡战屡败、屡败屡战，气鼓鼓的可爱模样，让林枫莫名想起了苏轻颜——两人在某些小表情和不服输的劲儿上，还真是有异曲同工之妙。

“噗嗤——” 林枫一个没忍住，看着她又一次失败后那副又懊恼又可爱的样子，直接笑出了声。

而这时，柳清照手中的最后一枚游戏币也用完了。她转过头，正好看到林枫脸上尚未收起的笑意。顿时，她想起了他刚才“绝不取笑”的保证。

“林枫——！” 柳清照立刻鼓起脸颊，双手叉腰，气呼呼地瞪着他，脚还在地上轻轻跺了跺，“我不理你了！说好不笑话我的！你食言！大骗子！”

“好好好，我不笑了，不笑了。” 林枫赶紧捂住嘴巴，拼命想把笑意憋回去，但肩膀还是一耸一耸的，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

这副“忍笑”的模样更是火上浇油。

柳清照彻底被惹“生气”了，她几步走到林枫面前，伸出小拳头，不轻不重地捶打在他的胳膊和胸膛上。

“打死你打死你打死你！林枫你这个大坏蛋！说话不算话！我再也不理你了！” 她一边“打”，一边气鼓鼓地控诉，但手上的力道轻得像是在挠痒痒，与其说是在发泄不满，不如说是在撒娇。

打完，她立刻抱着双臂，气哼哼地把脸扭到一边，留给林枫一个“我很生气，快来哄我”的背影。

“好啦好啦，我错了，是我不对，不应该笑话你的。” 林枫忍着笑，赶紧道歉。

可柳清照只是把下巴扬得更高了一些，又往另一边扭了扭头，表示“我还没消气”。

看着她这副明明生气却更显可爱的样子，林枫心里那点尴尬早已烟消云散，只剩下满满的无奈和一丝宠溺。

唉，看来又得哄了……谁让他理亏呢。

“我真的知道错啦，清照，请你原谅我嘛，下次再也不敢了。” 林枫绕到她面前，微微弯腰，用尽可能真诚的眼神看着她，做出可怜兮兮求原谅的表情。

“还有下次？！” 柳清照终于有了反应，瞪了他一眼，但眼神已经软化了许多。看着他这副诚恳又有点滑稽的模样，她心里的气其实早就消了大半。

“绝对绝对不会有下次了！我保证！” 林枫立刻举起三根手指，做发誓状，“要是再有，你就……你就打死我！”

柳清照撇了撇嘴，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音量小声嘀咕：“我才舍不得打你呢……”

有了他这番保证，柳清照的心情终于由阴转晴，但面上还是故作矜持，“哼，看在你这么‘真诚’道歉的份上，我就原谅你这一次。下不为例！”

“是是是！下不为例！” 林枫如释重负，喜笑颜开，连忙将刚才抓到的几个玩偶一股脑儿都塞到她怀里，“这些，都算我的赔礼道歉！请笑纳！”

“这还差不多！” 柳清照抱住满怀的玩偶，脸上那点佯装的怒气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眉眼弯弯、发自内心的甜美笑容。

她把脸埋进柔软的玩偶堆里蹭了蹭，然后抬起头，眼中闪烁着满足和温柔的光彩。

“林枫，这些礼物……我很喜欢，真的很喜欢。” 柳清照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动，“不用再送我别的什么了……谢谢你。今天……我真的很开心，因为你……”

她说到这里，故意停顿了一下，长长的睫毛眨了眨，看着林枫脸上因为她的停顿而再度浮现的些微紧张和惊愕，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狡黠的笑意。

然后，她故意拖长了语调，带着点恶作剧成功的俏皮，补完了后半句：

“——因为你又惹我生气了呀！”

“啊？” 林枫听到前半句“因为你”时，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以为她又要说些什么让他招架不住的话，紧张得不敢看她。

直到听完后半句，他才猛地松了口气，有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我、我不是故意的嘛……”

他摸着头，有些讪讪地解释道。

柳清照看着他这副松了口气又有点委屈的样子，忍不住抿嘴轻笑：“逗你的啦！笨蛋！”

林枫反应过来自己又被她小小地“戏弄”了一下，顿时又好气又好笑，抓了抓头发，无奈道：“你这人……也太‘狡猾’了！”

然而，柳清照脸上的笑意却渐渐收敛，变得认真起来。

她抱着玩偶，清澈的眼眸一眨不眨地凝视着林枫，那双眼睛里盛满了几乎要溢出来的温柔情意，声音轻柔却无比清晰：

“不过……我刚才说‘今天很开心，因为你’……这句话，是真的。”

她顿了顿，像是在确认自己的心意，又像是在给予他足够的时间去接收这份讯息，然后缓缓地、一字一句地补充道：

“那份开心……是千真万确的。”

林枫被她如此认真、如此直白，尽管依旧含蓄的眼神和话语击中，刚刚平复的心跳再次失控。

巨大的羞赧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慌乱席卷了他，他不敢再与她对视，仿佛那双眼睛里有旋涡，会将他吸进去。

他仓促地、几乎是狼狈地，将脸别向了一旁，耳根的红晕却暴露了他内心的波涛汹涌。

窗外，圣诞的细雪依旧无声飘落，温柔地覆盖着这个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