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往事不堪回首
当天晚上,十点三十分。
陈瑜结束了一天疲惫不堪的兼职,正独自走在返回学校的路上。
今晚的月色黯淡,天空像一块浸透了墨汁的厚重绒布,将稀薄的光线都吸了去。
尽管苏城的霓虹依旧璀璨,交织成一片浮华的光海,却丝毫照不进陈瑜心里那片越来越深的荒芜与黑暗。那点微光,甚至无法驱散她眼中对未来近乎凝固的绝望。
为什么要这样拼命?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辛苦地打工,对自己苛刻到近乎残忍的节俭。
陈瑜也不想这样。
可是……母亲生前治病欠下的巨额债务,如今像一座无形的大山,沉甸甸地压在了她单薄的肩膀上。
其中一大部分,是她那所谓的父亲和弟弟挥霍、惹祸欠下的,如今却理所当然地成了她的“责任”。
父债女还……
指望家里那两个男人还钱?陈瑜只有报以一声冰冷的、近乎麻木的嗤笑。根本是痴人说梦。
沉重的绝望如同最粘稠的沥青,包裹住她的心脏,每一次搏动都带来窒息的拉扯感。对这个千疮百孔的家,对这仿佛被钉死的、令人喘不过气的命运,她似乎……已经认了。
寒假回家,她见了母亲最后一面。在病榻前,她答应了母亲,要好好照顾那个不成器的弟弟。只因为她是姐姐,这个理由沉重到让她无法推卸。
可这份重担,日复一日,几乎要将她最后一根脊梁压断。
父亲陈大强吃喝嫖赌,败光了家底;弟弟陈小强游手好闲,惹是生非,是滩彻头彻尾的烂泥。
这样的家,像一个散发着腐臭气息的泥潭,她深陷其中,每一次挣扎似乎都只会陷得更深。
无数次,在夜深人静时,了结一切的念头会像毒蛇一样钻进她的脑海。
结束吧,结束这毫无希望、只有痛苦和拖累的一生。
可她不甘心啊!明明她已经那么努力了,拼了命地想从泥沼里爬出去,为什么生活就是不肯放过她?非要死死掐住她的喉咙,将她最后一点挣扎的力气也夺走?
有时候她想,等还清母亲那笔天文数字般的医疗费,就彻底解脱吧。可旋即,答应母亲要“照顾弟弟”的承诺又在耳边响起,像一道挣不开的枷锁,将那危险的念头死死按回心底。
“等他……先成了家吧。”她对着虚空,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呢喃,仿佛在设定一个遥远到不存在的刑期,“等他成了家……我就能解脱了。”
她抬起头,望向夜空中那轮被云翳遮蔽、显得格外朦胧凄清的月亮,眼眶酸涩得发疼,却一滴眼泪也流不出来。
泪水,早在无数个独自吞咽苦楚的夜晚流干了。
然而,等待弟弟成家的想法,本身就像一个苍凉的黑色笑话。
以陈小强那副德性,整天好逸恶劳、四处捅娄子,恐怕一辈子都讨不到老婆,成不了家。
这个“刑期”,或许遥遥无期。
“我该怎么办?妈,你告诉我,我到底该怎么办?”她对着冰冷的空气低语,声音沙哑,“一个两个都靠不住……他们,为什么会是这样的烂人?我真的……真的受够了。有时候我甚至希望,躺在病床上的人是我,一病不起,或许……也算一种解脱。”
她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机械地挪动着脚步。脚下这条路,名叫“希望大道”。看着路牌,陈瑜心底涌起一股尖锐到近乎残忍的自嘲。
希望?她哪里还有什么希望?有的,只是深不见底的绝望。
“五十万……整整五十万的债啊。”这个数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她的心上,“我一个人……到底要打多少份工,才能还完?为什么……为什么要全部压在我身上?妈,那些钱,我一分都没花过啊!明明是他们欠下的,为什么最后要我来还?你能听到吗?求你告诉我……这到底……是为什么?”
没有回答。
只有偶尔呼啸而过的汽车,卷起一阵冷风,以及路旁树木被晚风吹动的、飒飒的声响,像是在附和着她的悲鸣,又像是无情的嘲弄。
寒假的记忆,是不愿触碰却总在午夜梦回时浮现的伤疤。
母亲刚咽气,灵柩还停在堂屋,债主们便像嗅到血腥味的秃鹫,堵上了门。吵闹、推搡、叫骂,将原本就凄清的家搅得鸡犬不宁。他们叫嚣着,再不还钱,就让陈家永无宁日。
若在平时,陈瑜或许就忍了。逆来顺受,似乎早已成为她生活的一部分。
可那天,是母亲离世的第一天!最后一点为人的尊严和对逝者的敬重,让她无法再沉默。她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小兽,红着眼睛与那些人对峙、争吵,最后演变成推搡和扭打。
结果可想而知。势单力孤的她,如何敌得过对方人多势众?她被打伤了,脸上留下了淤青,身上更多看不见的伤痛。
这也是为什么她返校晚了,脸上还带着未褪尽伤痕的原因。
而她的“家人”呢?父亲陈大强和弟弟陈小强,不仅没有上前帮忙,反而躲得远远的,事后还反过来指责她“不懂事”、“太冲动”,责怪她弄坏了家里的东西。
他们最擅长倒打一耙。
尤其是陈大强,竟将过去十几年所有的落魄与不幸,一股脑地扣在刚刚去世的妻子头上,骂她是“扫把星”,才把这个家拖累至此。
听着那些冰冷的指责,陈瑜只是扯了扯嘴角,连争辩的力气都没有了。那一刻,她眼中最后一点属于“家”的微光,彻底熄灭了。
在陈家村,陈瑜一家几乎是公认的最没出息、最让人瞧不起的一户。早年并非如此,全是陈大强这些年挥霍无度、品行不端,生生把家底和脸面都败了个干净。
后来,讨债的人又陆续上门了几次,态度一次比一次恶劣。陈瑜被逼得没有办法,只能将之前从苏轻颜那里借来的钱拿出来,勉强打发走了一批人,暂时平息了风波。
紧接着,村里的媒婆也像闻风而动的苍蝇,接踵而至。
在闭塞的陈家村乃至双喜镇,陈瑜这个年纪,早已是“适婚”甚至“该嫁”的年纪了。
陈大强自然乐见其成——若是有人能出得起一笔可观的彩礼,他巴不得立刻把这个在他看来迟早是“外人”的女儿嫁出去。
在他陈腐的观念里,女儿是泼出去的水,只有儿子才能传承所谓的“香火”。
陈瑜得知后,坚决反对。
她不想那么早嫁人,更不想重复母亲的悲剧,为了彩礼和“传宗接代”这种可笑的理由,断送自己本就渺茫的未来。
她的人生,应该由她自己决定!
然而,她的反抗和不从,在陈大强和整个陈家村的观念里,简直是离经叛道、不可理喻。
女人,就该听从“一家之主”的安排,“一家之主”的话就是天条,不容置疑,更不能反抗。
……
不堪的往事如潮水般涌来,陈瑜只觉得心脏一阵阵抽痛。她痛恨,痛恨自己出生在这样一个环境、这样一个家庭。
无论她如何挣扎,如何想要向上攀爬,总有无形的、来自血脉的藤蔓死死缠住她的脚踝,将她拖回那令人窒息的泥沼深处。
希望大道上的路灯,光线昏黄,忽明忽灭,像是在配合她晦暗的心境。连月亮都彻底躲进了厚厚的云层之后,吝啬于施舍一丝清辉给她。
呵……陈瑜再次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疲惫与绝望。
她向往一切美好的事物——温暖的阳光、友善的笑脸、无忧的校园生活、充满可能性的未来……可越是向往,那些美好就仿佛离她越远。每当她似乎快要触摸到一丝微光时,总会有新的、更沉重的力量将她狠狠拽回深渊。
她几乎要认命了。或许,这就是她的宿命。从出生那一刻起,就注定要背负原生家庭带来的巨大创伤和债务,在泥泞中挣扎,直至耗尽最后一丝力气。
去他妈的狗屁人生……
陈瑜的嘴角浮现出一个难以形容的、混合了苦涩、自嘲与麻木的弧度。
她拖着仿佛有千斤重的疲惫身躯,像一抹灰色的影子,缓缓融入了前方更加深沉的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