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陈大强
在她被无边的悲伤吞噬之际,手机屏幕亮起,是苏轻颜发来的消息。
“小瑜,回到宿舍了吗?今天怎么样?有点抱歉啊,我爸妈回来了,所以接下来一段时间,我可能没法经常陪你一起去兼职了。”
陈瑜拿起手机,看着那行字,没有立刻回复。她用力抹了抹干涩的眼角,深吸一口气,才敲下回复:
“没事,你忙你的。其实……也不用总陪着我。”
信息刚发出,苏轻颜的回复几乎立刻就跳了出来:“小瑜,振作一点好不好?我真的很担心你。最近看你一天比一天瘦,精神也不好,我心里特别难受。我不想看你这样下去。如果……如果你愿意让我帮你,就尽管开口,我一定会尽力的!”
“不用了,轻颜。”陈瑜的回复很快,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平静,“你已经帮了我很多,真的谢谢你。如果……再让你帮,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还你了。我……能自己解决的。”
“小瑜,别这么逞强好吗?真的……不要我帮忙吗?”
“不用。”
苏轻颜:“……”
苏轻颜看着屏幕上简短决绝的两个字,仿佛能透过屏幕,触摸到陈瑜那坚硬外壳下正在碎裂的内心,感受到她语气里混合着的倔强、逞强和深不见底的疲惫。
明明只要陈瑜愿意开口,苏轻颜就能无条件地伸出援手,可陈瑜偏偏就是不肯。
苏轻颜明白,陈瑜有她的骄傲和自尊,可眼下,真的不是固执的时候。看着她日渐憔悴,作为她最好的朋友,苏轻颜的心像被揪着一样疼。
……
“小瑜。”
陈瑜结束了与苏轻颜的聊天,就在她准备收起手机,继续行走之时,一个她熟悉到骨髓、也厌恶到骨髓的声音,毫无预兆地从身后传来。
陈瑜身体猛地一僵,像是被冰水从头浇下。
陈瑜缓缓转过身,看到路灯昏黄的光线下,站着一个穿着廉价夹克、头发有些蓬乱、胡子拉碴的中年男人——正是她的父亲,陈大强。
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四十多岁苍老许多,像五十多岁的人,脸上带着常年混迹底层社会的油滑与疲惫,此刻在夜色和阴影的映衬下,面容显得有些模糊不清,却带着一种让陈瑜本能警惕的气息。
他居然来苏城了?
陈瑜心中一惊,她完全没有收到任何消息。但他出现在这里的目的,她几乎不用猜也知道——钱。
家里的积蓄早被他败光了,连她之前辛苦打工、省吃俭用寄回去、本想给母亲治病和维持家用的钱,后来才知道,大部分也落入了他的口袋,不知挥霍到了哪里。
这是寒假回去后,她才从邻居的只言片语和母亲留下的账本碎片里拼凑出的残酷真相。
她曾天真地以为,血缘亲情能唤起他哪怕一丝良知,结果……她又一次高估了人性。
想让这种人改过?难于上青天。
“你来这里干什么?”陈瑜的声音冰冷,像淬了寒冰的刀子,不带丝毫温度。母亲的死,他难辞其咎,如今却想撇得一干二净,“我已经没钱了。就算你找到我,我也一分钱都拿不出来。”
陈大强对她的态度早有预料,他这次来,倒也不全是为了立刻要钱——或者说,不只是为了他自己要钱。
被亲生女儿用这种眼神看着,用这种语气对待,陈大强脸上有些挂不住,心头火起,但还是强压了下去。
“小瑜,”他扯了扯嘴角,试图摆出点父亲的架势,“不管你怎么闹,我始终是你老子,这一点谁也改变不了。我生你养你,不是让你跟我对着干的。我知道,你妈走了你伤心,可那也是她……”他顿了顿,似乎在找一个词,“……她自己的命数。”
“命数?!”这两个字像火星,瞬间点燃了陈瑜压抑已久的火山。她猛地抬起头,声音因愤怒而颤抖、拔高:“你说的是人话吗?!天底下怎么会有你这样的男人!二十几年的夫妻,你扪心自问!你自己犯的错,造的孽,凭什么永远都推到我妈头上?她活着的时候你这样说,现在她死了,你还这样说!你到底还是不是人?!”
“她是不是活该,轮得到你评判吗?!当初要不是你非要逼着她生儿子,她的身体会垮吗?!拖着病体十几年,还要撑着那个早就烂透了的家!要不是我和我妈,这个家早就散了!你现在还有脸说我妈活该?!我真替我妈不值,她当初怎么会嫁给你这种人!像你这样的,就活该一辈子烂在泥里!”
这番话像连珠炮,句句戳心,将陈大强那点可怜的伪装彻底撕碎。
被外人指指点点也就罢了,现在连自己女儿都敢指着鼻子骂,他作为“一家之主”的脸面往哪儿搁?
“够了!”陈大强勃然大怒,猛地抬起手,狠狠一巴掌扇在陈瑜脸上!
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希望大道”上格外刺耳。
“你这个不孝女!老子把你养这么大,就是让你来教训老子的?!我再不对,再烂,也轮不到你来说三道四!老子永远是你老子!你再敢这么没大没小,这大学你也别读了!读那么多书有个屁用,连‘孝顺’两个字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我看你跟你妈一个德性,都不知道什么叫廉耻!”
脸颊火辣辣地疼,但心里的痛更甚百倍。陈瑜捂着脸,眼眶通红,却倔强地不让泪水掉下来,她瞪着陈大强,声音嘶哑:“你凭什么这样说我和我妈?!亏你还是个丈夫、是个父亲!在你眼里,我们难道就是这样的人吗?!”
她冷笑起来,那笑声里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嘲讽:“孝顺?你跟我谈孝顺……呵呵,你配吗?我妈就是被你这种自私自利、满脑子只有‘传宗接代’可笑念头的蠢货给害死的!”
“你——!”陈大强被彻底激怒,额头青筋暴起,猛地又扬起手。
啪!
又一记更重的耳光,狠狠落在陈瑜另一侧脸颊上。
陈瑜被打得偏过头去,长发散落,遮住了她瞬间苍白的脸。
她慢慢转回头,没有用手去捂,只是用那双盈满泪水、却燃烧着绝望火焰的眼睛死死盯着陈大强,一字一句地说:“打啊,继续打。有本事你就把我打死在这里。打死了,我也就解脱了,再也不用受这份罪了!”
陈大强被她眼中的决绝和恨意震了一下,但随即被更汹涌的怒火淹没。
他指着陈瑜,唾沫横飞:“混账东西!早知道你是这么个忤逆不孝的玩意儿,当初就不该把你生下来!家里变成现在这样,全都怪你和你妈那个扫把星!我早就找人看过了,就是你们两个女人,坏了家里的风水,才让老子一直走背运!”
他喘着粗气,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蛮横:“你给我听好了,早点找个婆家嫁了,拿笔彩礼回来!不然这个家永远翻不了身!你弟以后还要给老陈家传香火呢!”
陈瑜听着这些荒谬绝伦的话,只觉得荒诞又悲凉,她扯了扯嘴角,连苦笑都挤不出来了。
事到如今,他还能把所有的失败和责任,都心安理得地推给两个女人……这世道,果然早就颠倒了。
提到儿子,陈大强的语气忽然变了,刚才的暴怒稍稍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烦躁和理所当然的强硬。
他看着陈瑜,用一种不容商量的口吻说:
“别说那些没用的了。给我准备二十万,我有急用。”
二十万?!
陈瑜瞳孔骤然收缩,像听到了天方夜谭。就算把她拆了卖了,也值不了这么多钱!她身上现在连两千块都凑不齐,哪来的二十万?
“没有!”她斩钉截铁地回答,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抖,“别说二十万,两千都没有!你就是把我卖了,也拿不出这么多钱!”
陈大强似乎料到她会是这个反应,但他显然认准了女儿“有办法”。他往前逼近一步,压低声音,抛出了一个如同炸弹般的消息:
“我没跟你开玩笑,真有急用。”他顿了顿,看着陈瑜骤然僵住的表情,才继续说下去,语气里带着一种令人心寒的、急于甩脱麻烦的迫切,“你弟……他把人家姑娘的肚子搞大了。现在女方家里闹着要说法,说拿不出钱来赔偿和解决问题,就要报警抓他。家里现在等着钱救命!”
什么?!
陈瑜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极大,仿佛听到了世界上最不可思议、也最让她绝望的消息。血液仿佛一瞬间冲上头顶,又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冰冷的麻木和更深的黑暗。
夜空中,那轮本就黯淡的月亮,似乎也被更厚的乌云彻底吞没了,连最后一丝微光也吝于给予这片令人窒息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