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贪得无厌
夜幕彻底笼罩下来，街灯投下昏黄却冰冷的光晕。
陈瑜拿着刚刚凑齐的二十万，脚步沉重地走向与陈大强约定的地点——那条名为“希望”的大道。
陈大强早已等在那里，焦躁地来回踱步，此前他已发了好几条催促的短信，字里行间满是“来不及了”、“你弟等不起”的胁迫。
此刻看见陈瑜的身影出现，他悬着的心才“咚”地一声落回肚里，脸上甚至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计划得逞的松弛。
他看起来……一点也没有他声称的、快要“饿死”的窘迫。
不过几天不见，反倒显得油光满面，精神头十足，一双眼睛在路灯下闪着贪婪而急切的光。
反观陈瑜，她像是被无形的重担压弯了腰，脸色灰败，眼神空洞，浓重的疲惫和一种深入骨髓的绝望如同实质的阴影笼罩着她。
这原本该是青春焕发、充满无限可能的年纪，却已被残酷的现实磋磨得几乎失去了人形。
“钱借到了？”陈大强劈头盖脸的第一句话，问的是钱。没有一句“你怎么了”，没有半分对女儿憔悴模样的关心，甚至连最基本的、虚伪的客套都省略了。
他的世界里，仿佛只剩下那串数字。
陈瑜缓缓抬起眼帘，凝视着眼前这个与自己血脉相连的男人。
有时候她甚至会恍惚，这个人……真的是她的父亲吗？可悲的是，无论她多么不愿承认，那无法更改的血缘关系，就像一道丑陋的烙印，深深镌刻在她的命运里。
沉默，在父女之间弥漫。晚风吹过，带着寒意。
“说话啊！钱到底借到没有？！”陈大强等得不耐烦，音量陡然拔高，带着暴躁和不容置疑的逼迫，“你弟还等着这钱救命呢！他坐不坐牢，全在你一念之间！”
陈瑜似乎被他的吼声从某种麻木的状态中惊醒，又或者只是耗尽了最后一点对抗的力气。过了好几秒，她才极轻、极疲惫地吐出三个字：
“借到了。”
声音轻飘飘的，透着一种心力彻底耗尽的虚脱。
这三个字，对陈大强而言无异于天籁。
他脸上的焦躁瞬间被狂喜取代，态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甚至伸手用力拍了拍陈瑜的肩膀，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太好了！太好了！你弟有救了！不用去坐那牢房，也不用一辈子背着那三个字见不得人了！小瑜，我就知道你有办法！你那几个有钱的朋友，真是没得说，大户人家就是不一样！要是我能攀上这样的关系就好了……不过有你认识他们也行！以后啊，一定要多跟他们走动，让他们多帮衬帮衬，毕竟你们是……”
“住口！！！”
陈瑜像是被毒蛇咬了一口，猛地甩开他的手，后退一步，声音因极度的愤怒和厌恶而尖锐颤抖：
“我不准你打他们的主意！他们是我的朋友，是我的姐妹！不是你的提款机！我不想因为你们自己造的孽、欠的债，一次又一次地去麻烦他们！你不要脸，我还要脸！”
她胸口剧烈起伏，苍白的脸上因为激动而泛起不正常的红晕，眼神却亮得吓人，死死瞪着陈大强：
“这是我最后一次向他们借钱！以后绝对不会再有！我没有那么厚的脸皮一直去消耗别人的善意！人家帮我是情分，不是义务！就算是最好的朋友、姐妹，他们也已经仁至义尽了！他们有自己的生活，而我……我甚至觉得我不配和他们做朋友！就是因为你们，因为生在这样的家庭，我打心底里感到自卑，觉得自己天生就低人一等！”
“他们是我在这个世界上为数不多的温暖，请你收起你那套贪得无厌、令人作呕的想法！以后……就算天塌下来，我饿死、病死，也绝不会再向他们开一次口！我欠他们的，已经太多太多了，我不想，也还不起更多了！”
她说得斩钉截铁，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和深深的悲哀。
陈大强的脸瞬间阴沉下来，如同暴风雨前的天空。
在他那套扭曲的生存逻辑里，身边有肯借钱、有能力帮忙的“资源”，为什么不物尽其用？“朋友”不就是用来相互“利用”的吗？有钱人手指缝里漏点，不就够他们活很久？
助人为乐，那可是传统美德！
要是他能巴结上这样的有钱人，让他当牛做马他都愿意！什么脸面、自尊、不好意思，在实实在在的利益面前，通通都是狗屁！
钱，才是硬道理！！！
不过，眼下他还不能彻底翻脸。那二十万还没到手。他强压下心头的火气和鄙夷，不耐地摆了摆手，语气里满是嫌恶：
“什么狗屁道理！有好路子都不知道用，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还大学生，成绩好？我看就是死脑筋，不开窍！”
大好资源摆在眼前不懂得经营，说不定靠着这层关系，以后全家都能翻身呢！
“够了！” 陈瑜再次厉声打断他，声音因为激动而嘶哑，“这种话你也说得出口？！我读书的钱，是我妈起早贪黑、是我自己一分一分打工攒出来的！你出过一分钱吗？你关心过我一次吗？在你眼里，我不就是个迟早要泼出去的‘赔钱货’吗？从小到大，就因为我不是儿子，你正眼看过我几次？这个家，你管过吗？你除了把我生下来，你还做过什么？！”
她越说越激动，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也对……” 她忽然冷笑起来，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你根本就没有心。你的良心早就被狗吃了！不然这个家也不会败落到人人可欺的地步！连我妈去世当天，有人打上门来，你连个屁都不敢放，反而来指责我……呵呵，陈大强，你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做丈夫，你失败！做父亲，你更失败！你根本不配！”
“够了！！” 陈大强勃然大怒，被亲生女儿如此赤裸裸地剥开脸皮，戳穿所有不堪，他感到前所未有的难堪和暴怒，“老子的事，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你只要记住，我是你爹！这一点，到我死，到你死，都改不了！”
他不想再跟这个“忤逆”的女儿纠缠，他只要钱。她的死活，她的感受，他一点也不在乎。
“钱呢？快点转给我！” 他伸出手，语气强硬，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老子还要连夜赶回去！没工夫跟你在这儿耗！”
陈瑜疲惫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一片荒芜的死寂。
她默默地拿出手机，手指有些颤抖，但还是完成了操作。
二十万，一笔足以压垮她未来许多年的巨款，转入了陈大强的账户。
“钱给你了……” 她声音沙哑，带着最后一丝微弱的期盼，“希望……你真的用这钱去把他……‘救’出来……”
话未说完，就被陈大强不耐烦地打断：“老子办事，用不着你教！钱到手就行，你弟我自然会弄出来！我们老陈家的香火，可不能断！”
听到他再次提到“香火”，陈瑜心底那丝微弱的、可悲的信任，又冒了出来。他那么在乎“传宗接代”，应该……不会在这件事上乱来吧？
收到转账提示的陈大强，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一长串数字，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咧开，露出一抹混合着得意和贪婪的诡异笑容。
他看着眼前这个憔悴却仍有“价值”的女儿，心里已经开始盘算——养她这么大，供她读大学，不就是为了关键时候能派上用场吗？以后，还得靠她从那些“有钱朋友”身上，榨出更多油水呢！
陈瑜没有再看他的表情，也没有力气再去分辨那笑容背后的含义。
她只是呆呆地看着陈大强拿到钱后，几乎毫不掩饰的轻松和迫不及待离开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街道拐角的黑暗里。
夜风更冷了。
她独自站在原地，良久，才缓缓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轻飘飘的，却仿佛载着她生命中所有的重量。
她抬起头，望向夜空。今晚没有月亮，连星星也稀少。天幕是纯粹的、浓得化不开的墨黑，无边无际，深不见底，就像她此刻的人生，以及她能预见的所有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