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违心话
陈瑜那句轻飘飘却又重若千钧的“我愿意”刚出口,苏轻颜、林枫和柳清照都愣住了,仿佛被施了定身咒。
几道目光再次齐刷刷地聚焦在陈瑜脸上——那张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眉眼间堆满了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与麻木,像一株被霜打过、即将枯萎的植物。
这个回答,完全出乎了苏轻颜的预料。
她设想过陈瑜的沉默、哭泣,甚至激烈的反抗,却独独没想过会是这样一个近乎认命的“愿意”。
“小瑜!”苏轻颜急了,重重地跺了跺脚,抓住陈瑜肩膀的双手不自觉地用力,指尖几乎要掐进那单薄的衣料里,“你在胡说什么啊?你怎么可能会愿意呢?他那种人……他哪一点配得上你?你明明值得更好的人,更好的生活!”
陈瑜闻言,竟从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冷笑,那笑声里浸满了苦涩和自弃,“我的命……就是这样了。”她声音哽咽,带着破碎的颤音,“贱命一条,还谈什么配不配得上?不重要了,什么都不重要了。”
“陈瑜!”苏轻颜勃然大怒,音量骤然拔高,在安静的屋里显得格外刺耳,“你又在胡说些什么!为什么你总要说这种作贱自己的话?为什么就这么自暴自弃?什么狗屁的‘贱命’,我从来不信这些!你看看你自己,你还是我认识的那个坚强、从不服输的陈瑜吗?”
面对苏轻颜痛心疾首的质问,陈瑜只是更深地低下头,用沉默筑起一道隔开所有关切的墙。
王老五听到陈瑜亲口说出的“愿意”,满意至极,咧开嘴哈哈大笑起来,那口黄牙显得格外刺目。
“啊哈哈!听到了吧?她自己都说愿意了!你他妈就别在这儿瞎搅和了!”他得意洋洋地冲苏轻颜扬了扬下巴,“等三天后,乖乖来喝喜酒就行!随便吃,管够!我王老五在双喜镇,别的没有,钱倒是不少。到时候,我肯定办一场最风光的婚礼,也让你们上台,好好见证见证我和她的‘幸福时刻’!”
他把“幸福”两个字咬得特别重,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炫耀。
“呸!小瑜才不会嫁给你!你少做白日梦了!”苏轻颜猛地转头,朝他投去两道燃烧着怒火的目光,毫不掩饰其中的厌恶。
“是不是白日梦,咱们拭目以待。”王老五不气不恼,反而耸了耸肩,脸上那副贱兮兮的嘚瑟表情让人牙痒,“三天之后,她要是敢不嫁……后果自负呗。反正,我又不介意。只是啊,她那亲弟弟,怕是要恨她一辈子喽。而她呢,大概也愧对她妈临死前留下的那句话吧。这里头的轻重,她心里门儿清,用不着我多说。”
恨她一辈子?临终遗言?
这几个关键词像冰锥一样刺入苏轻颜、林枫和柳清照的耳中。
他们再次愕然地看向陈瑜,试图从她死水般的表情里读出这些话语背后隐藏的、更为沉重的真相。
“什么?小瑜,他说的到底是什么?”苏轻颜心慌意乱,抓住陈瑜胳膊的手微微发抖,“你弟弟怎么了?你妈妈……留下了什么话?”
“别问了……求你了。”陈瑜的声音低得像叹息,充满了无尽的哀伤和哀求,“你们……赶紧回苏城吧。算我求你们了。”
“陈瑜!”苏轻颜的怒火终于冲破了临界点,声音因极致的愤怒和失望而颤抖,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响亮,“都到这个地步了,你还不肯说吗?一直叫我们回去、回去!你就知道一个人死扛着!现在我想帮你,我拼了命地想把你从火坑里拉出来!可你呢?你为什么要一直拒绝?为什么不肯告诉我?你到底要我怎么做啊!”
苏轻颜眼眶通红,声音里带上了压抑不住的哭腔:“我就是不想看你一个人扛下所有!我心疼!你明不明白?陈瑜,你看着我,你明不明白我的心有多疼!”
林枫和柳清照在一旁看得心惊。
他们见过苏轻颜生气,但像此刻这般彻底爆发,仿佛要将所有委屈、愤怒和心疼都嘶喊出来的模样,还是第一次。
两人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王老五和他的跟班则抱着手臂,脸上挂着看好戏的、令人厌恶的淡笑,仿佛眼前这出姐妹反目的戏码,正合他们心意。
苏轻颜那番几乎是泣血的质问,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陈瑜紧绷到极限的神经。
一直低垂的头猛地抬起,泪水终于决堤而出,陈瑜却发出了比哭还难听的笑声。
“够了!苏轻颜!”她尖声打断,声音因激动而撕裂,“请你收起你那套可笑的‘同情’!我不需要你的施舍!不要一次又一次地来可怜我!我不是乞丐!不需要你这样的‘帮助’!你这样做,只会让我觉得恶心!觉得你是在居高临下地施舍你的善良!这是我自己的事,是我陈瑜的人生!不需要你来插手!”
她喘着气,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掷向苏轻颜:“你回你的苏城去!回到你那个光鲜亮丽的世界里去!这里——根本不适合你!”
苏轻颜彻底僵住了,像是被迎面泼了一盆冰水,连血液都冻住了。
苏轻颜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这个满脸泪痕、眼神却充满攻击性的陈瑜,仿佛第一次认识她。
林枫和柳清照也错愕万分,这是他们第一次见到陈瑜如此激烈地爆发,对象还是她一向最为依赖和亲近的苏轻颜。
“小瑜……”苏轻颜的声音轻飘飘的,带着受伤后的虚弱和茫然,“你……你怎么能这样说我……”
她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美丽的眼眸迅速被一层浓重的水汽笼罩,视线瞬间模糊。
她从未、从未有过任何“施舍”或“可怜”陈瑜的想法。
那些掏心掏肺的帮助,那些毫无保留的分享,那些深夜的陪伴与倾听,都源于她真心实意地将陈瑜视作此生最重要的姐妹。
如今听到这样冷酷的指责,苏轻颜只觉得心口被狠狠捅了一刀,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往昔所有的温暖片段,此刻都化作了刺骨的寒冰。
陈瑜脸上滚烫的泪水不断滑落,混合着绝望和某种自毁般的快意。
陈瑜觉得还不够,远远不够,必须把话说得更绝,更伤人,才能彻底斩断苏轻颜想要留下的念头。
“呵呵……我就是这样说你了,那又怎样?”陈瑜扬起被泪水浸湿的脸,扯出一个扭曲的笑容,“不是每个人的命都像你苏大小姐那么好!你有优渥的家境,有开明支持你的父母,有喜欢的人常伴左右,过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根本不知忧愁为何物的日子……可我不一样!”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自暴自弃的尖锐:“这就是我的命!我的命就是这么贱!生来就贱!这一点,无论我怎么挣扎都改变不了!我认了!我也不想再挣扎了!”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死死锁住苏轻颜震惊伤心的脸,说出了更残忍的话:
“实话告诉你吧,苏轻颜,我从来、从来就没有真正把你当成过好姐妹!这一切都是你的一厢情愿!在我心里,你不过就是个移动的提款机!只要我开口,你就会无条件地借钱给我,甚至根本不用我还!就算你不提,那些钱我也没打算还!我就是这样一个人!一个贱人!一个只想从你身上不断索取好处的寄生虫!像我这样的人,你还傻乎乎地当成宝,当成姐妹?苏轻颜,你不是有病是什么?”
“什么狗屁姐妹情深,在我这里,统统都没有钱来得实在!当初要不是看在你家有钱,我才不会费尽心思接近你!而你居然真的信了,傻傻地、天真地以为我们是好姐妹?苏轻颜,你真是太可笑了!亏你还是公认的学霸,每次考试都名列前茅,连这点人心都看不透,你还当什么学霸?我看你趁早别用这个名头了,丢人!”
泪水模糊了陈瑜的视线,但恶毒的话语却越发顺畅地倾泻而出,仿佛只有用这种方式伤害对方,才能掩盖她内心正在滴血的伤口:
“还有,你以为你自己长得很好看?是校花?呵呵……其实你一点都不好看!不过是自己在那儿自恋、臭美罢了!很多时候我都不忍心说实话,怕打击你那可怜的自尊心……你那么喜欢口是心非,动不动就乱吃飞醋,脾气又差得要命,谁会真心喜欢你啊?别自作多情了!我早就受够你这副样子了!回你的苏城去吧!这里,不欢迎你!”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刀子,不仅捅在苏轻颜心上,也反噬着陈瑜自己。
陈瑜必须用尽全身力气,才能维持住脸上那冰冷决绝的表情,不让自己崩溃大哭。
苏轻颜静静地听着,泪水早已汹涌而出,顺着白皙的脸颊不断滚落。
苏轻颜怎么也无法相信,自己这些年毫无保留付出的真心,自己视若珍宝的姐妹情谊,在对方口中,竟是这样一场处心积虑的算计和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
巨大的失望和心碎攥紧了苏轻颜的心脏,痛得她浑身发冷。
“小瑜……”她声音嘶哑,带着最后一丝微弱的希冀,看向那个仿佛陌生人的好友,“你刚才说的这些……都是你的真心话吗?告诉我……是真的吗?”
陈瑜痛苦地抿紧了颤抖的嘴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借着那尖锐的疼痛,她强迫自己从牙缝里挤出那个字:
“是……是真的!”
苏轻颜内心最后那座名为“信任”的堡垒,轰然倒塌。
她踉跄着又后退了半步,脸上浮现出一个悲伤欲绝的苦笑,泪水模糊了眼前的一切。
原来如此……原来自己这些年的真心实意,全都喂了狗。
原来自己竟瞎了眼到这种地步,连对方是人是鬼都分不清,还像个傻子一样,一次次毫无保留地付出,为她牵肠挂肚,将她放在心底最重要的位置。
“好姐妹”……
此刻,这个曾经温暖无比的词语,落在苏轻颜耳中,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讽刺和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