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姐妹情
陈瑜家破旧的堂屋里,此刻却堆满了扎着红绸的礼盒与崭新的物件——王老五差人送来的聘礼和嫁妆,乱糟糟地挤在掉了漆的方桌上、条凳上,甚至还有几匹廉价花布直接搁在落了灰的矮柜顶。
红艳艳的绸带在这寒酸逼仄的空间里格外刺目,像一道道还没愈合、又被强行涂上颜料的伤口。
陈大强却欢喜得很,一张脸笑成了皱巴巴的秋菊,咧着嘴从这头摸到那头,粗糙的手掌反复摩挲那些“值钱货”的边边角角,恨不得立刻拿去折现。
他甚至在门口垫着脚往外张望了好几回,嘀咕着王老五怎么不再多送些来——反正往后都是他陈大强的,趁着还新,脱手能卖个好价钱。
说起来,原定是要等陈瑜过门才给彩礼的。可陈大强像个甩不掉的狗皮膏药,缠着王老五左一句“亲家”、右一句“周转”,涎着脸苦苦哀求。
王老五烦得真想当场把他那张脸扇烂,可转念一想,人还没娶进门,闹太僵也不好看,这才勉强压着火气,先扔了十万块堵他的嘴。
余下那十万,要等洞房花烛之后才能拿到手。
钱一落袋,陈大强便揣着直奔赌坊,这会儿正杀红了眼,做着连本带利赢回老本的美梦,哪管女儿在家里是死是活。
陈瑜独自坐在堂屋角落那张瘸了腿、垫着瓦片的老木椅上。
她的目光掠过那些堆成小山的红绸缎、银镯子、劣质化妆品,眼里没有半点波澜,像看一堆毫无意义的垃圾。
“这样也好,”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轻飘飘的,仿佛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嫁就嫁了吧。没什么的。”
她顿了顿,垂下眼睫,在无人听见的寂静里,补上后半句——
“大不了……一死了之。”
这句话她说得太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
从决定退学回村那天起,她就做好了这样的准备。
用自己去换弟弟出来,然后,在成为“王老五的女人”的那天夜里,她会给这烂透了的人生画上句号。
到了底下,见了母亲,她总算能说一句:妈,我把小强救出来了,我没有辜负您。
至于她自己——
没关系!反正这条命,从来也没被谁真正在乎过。
自从昨天对苏轻颜说了那些话,她们就再也没有联系。
一天一夜,手机安安静静,屏幕再没亮起过。
陈瑜想,他们应该已经离开陈家村、回到苏城了吧。
苏轻颜一定恨透她了!
这样也好。
恨她,就会忘了她。就不会再为她这滩烂泥费心。
只是……真的对不起!
那些话太伤人,她是故意的,每一句都像刀子,捅向苏轻颜的时候,也捅向她自己。
可她没有办法,她不能让最好的姐妹,也被拖进这摊浑水里。
“轻颜……对不起。”她对着空无一人的堂屋,轻轻开口,唇边浮起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你一定很恨我吧。”
窗外晨色开启,屋子里只剩下她一个人的呼吸。
“这样也好。你恨我,就会忘了我。”她顿了顿,声音越来越轻,像梦呓,“我本就是贱命一条……怎么比得上你呢。”
她垂下头,思绪却不受控制地飘远——飘回苏城大学美好时光,飘回一起兼职生活的点点滴滴,飘回深夜一起分吃的那碗泡面,飘回苏轻颜笑着骂她“怎么又考第一”时的明媚眉眼。
那是她十九年来,最像活着的一段日子。
如果可以,她真想一辈子留在那里,永不回来,永不面对这该死的、压在肩上喘不过气的“责任”。
可命运从不问她愿不愿意。
她的嘴角,不知何时,竟微微扬起一个弧度。
那是真心实意的、怀念的、温柔的笑。
“……轻颜,”她听见自己喃喃出声,“你永远,都是我的好姐妹——”
“我听到了。”
一道熟悉的声音,劈开满屋寂静。
陈瑜猛然抬头。
堂屋门口,苏轻颜双手环抱在胸前,逆着门外一缕天光,正站在那里。她脸上带着怒气,眼眶却分明泛着红。
她身后,林枫和柳清照静静站着,都在看着她。
陈瑜彻底怔住了。
她想开口,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苏轻颜几步走过来,不由分说,伸出食指,用力戳上她的额头。
“你到底——要我怎么说你才好!”苏轻颜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分不清是生气还是心疼,“这就是你之前跟我说的‘一切都会好’?这就是你说的‘没事’?小瑜,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不是会认命的人!”
苏轻颜一下一下戳着,力道却不重。
“之前那个不信命的小瑜去哪了?怎么遇到这么一个坎,就觉得这辈子完了?就觉得自己的命就该是这样?!”苏轻颜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哽咽,“你能不能振作一点?我说过的,就算天塌下来,我帮你顶着!你干嘛非要一个人扛?我到底——还是不是你的好姐妹了?”
陈瑜愣愣地看着她,看着那张因为生气而微微涨红的脸,看着那双明明凶巴巴却又泛着水光的眼睛。
“轻、轻颜……”她的声音干涩,像砂纸摩擦,“你们……怎么……”
“我们怎么了?”苏轻颜叉起腰,故作凶狠,“你以为我们就那么走了?那么丢下你不管了?你以为你昨天演的那出戏、说的那些狠话,真能把我气走、让我恨你?”
她叹了口气,语气又软下来,带着一点无奈,一点心疼:
“小瑜,你也太小看我了吧。你有没有把我当姐妹,我会不知道?我苏轻颜是那么好骗的人吗?”
陈瑜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她低下头,肩膀轻轻颤抖。
是啊。她怎么忘了。苏轻颜是那样聪明的人,天资聪慧,心思剔透。她那些拙劣的表演,那些违心的狠话,怎么可能骗得过苏轻颜?
她只是……没有办法。她只是不想连累苏轻颜。
沉默蔓延了几秒。
苏轻颜看着她垂下的头,看着她微微发抖的肩膀,看着那张苍白疲惫的脸上无声滑落的泪——所有的气,忽然就散了。
苏轻颜上前一步,伸出手,将陈瑜轻轻揽进怀里。
“小瑜。”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很柔,像在哄一个受伤的孩子,“我知道的。你是故意那样说,想把我们气走。我都知道的。”
她一只手环着陈瑜的后背,另一只手温柔地、一下一下拍着。
“可是小瑜,”她的声音有些哽咽,却无比坚定,“我们之间的情谊,早就不是一两句气话能拆散的。你忘了吗?我们一起熬过多少个晚上,一起哭过笑过,一起分过一包泡面——那时候我就跟自己说,这个朋友,我苏轻颜交定了。”
她微微收紧手臂:
“就算退一万步讲,你真的不把我当姐妹了——那我也不管。反正我认定你了。我就是见不得你受苦,就是会心疼你。这跟你认不认我,没关系。”
陈瑜终于崩溃。
她把脸埋进苏轻颜的肩窝,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打湿了那片衣料。她拼命咬着唇,却还是发出压抑的、破碎的呜咽。
“轻颜……我、我对不起……”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苏轻颜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温柔得像春夜的风,“不哭了。”
林枫和柳清照站在一旁,静静看着这一幕。他们对视一眼,都轻轻笑了,眼角却都有点潮。
这样的情谊,谁看了不动容呢!
柳清照悄悄侧过脸,飞快地拭了拭眼角。
陈瑜哭了很久,像要把这些年攒下的所有委屈、所有压抑、所有不敢在人前流露的脆弱,一次都哭出来。
苏轻颜始终没有松手,就那么静静地抱着她,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母亲哄孩子入睡那样。
良久,陈瑜的哭声渐渐平息,变成偶尔的抽噎。
苏轻颜这才将她从怀中轻轻推开一点,双手捧着她的脸,用拇指抹去她脸颊上残留的泪痕。
然后——
她伸出手,屈起食指,在陈瑜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
力道很轻,像羽毛拂过。
“这是你气我的。”苏轻颜板起脸,努力维持凶狠的模样,“现在我要报复回来。谁让你一直瞒着我,死活不肯说真相?你要是早点告诉我,我至于被你气个半死?”
陈瑜捂着额头,红着眼眶,神情委屈,嘴角却忍不住扬起一点弧度。
“就算告诉你……”她小声说,“你也帮不了我的。这件事……”
“帮不了?”苏轻颜打断她,又屈指轻轻弹了她一下,这次带了点真实的力道,“你怎么就知道我帮不了?不就是你弟把人家女孩肚子——”
苏轻颜顿了一下,看着陈瑜瞬间瞪大的眼睛。
“诶?”陈瑜愣愣地看着她,“轻颜,你……知道了?”
话出口,她自己先反应过来了。以苏轻颜的性子,不把事情查个水落石出,是绝不会罢休的。苏轻颜知道,这是迟早的事!
苏轻颜总是这样,爱“多管闲事”。可这份“多管闲事”,却是陈瑜这辈子得到过的、最珍贵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