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这人……
这日崔令仪在书房临窗的榻上,忽听外间廊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她抬眼望去。是李氏身边一个名唤春杏的二等丫鬟,正与云岫在廊下说着什么。
见她看过来,云岫忙走进来,低声道:“夫人,是正院那边的春杏姐姐,说老夫人……老夫人方才在佛堂诵经时,忽然头晕,险些摔倒,现下已扶回房歇着了,瞧着气色很是不好。太太请您即刻过去一趟。”
崔令仪心头一紧:“可请了大夫?”
“已打发人去请了,说是宫里的张太医今日不当值,已派人去府上请了。” 云岫回道。
“更衣。”
匆匆换了身素净的衣裳,也顾不上梳妆,只让枕流简单抿了抿鬓发,便带着云岫,跟着春杏往正院赶去。
路上,春杏三言两语说了经过。原是老夫人近日为着秋日祭祖之事,多操了些心,
今日又在佛堂跪诵经文久了些,起身时便觉天旋地转,幸而一旁伺候的嬷嬷扶得快,才未摔着。
到了永寿堂,院里已站了不少人。李氏与几位管事嬷嬷都在外间,见她进来,李氏只略一点头,低声道:“你祖母在里面,太医还未到,你先去瞧瞧。”
崔令仪应了,放轻脚步走进内室。屋内光线有些暗。陈太夫人半靠在床头,脸色果然不大好,见是她,勉强扯出个笑:“你怎么来了?我没事,就是起得猛了些,歇歇就好。”
崔令仪走到床边,在脚踏上坐了,轻声道:“祖母千万保重,太医已在路上了。” 说着,探了探太夫人搁在锦被外的手:“孙女替您揉揉手,活络些气血可好?”
陈太夫人点了点头,崔令仪便握着太夫人冰凉的手,按摩起手上的几个穴位。
不多时,外间传来通传,张太医到了。崔令仪起身避到屏风后。
李氏引着太医进来诊脉。隔着屏风,只听太医问了饮食起居,又细细诊了脉:“太夫人这是劳神过度,心脾两虚,兼有痰湿阻滞,清阳不升,故有眩晕。并无大碍,开一剂健脾化痰、益气升阳的方子,静养几日便好。只是切记,再不可劳心费神,需得安心静养。”
李氏与众人皆松了口气。太医开了方子,又嘱咐了些饮食禁忌,便告辞了。李氏亲自送出去,又吩咐人去抓药煎药。
崔令仪从屏风后出来,见陈太夫人精神略好了些,正靠在那里与她身边的嬷嬷说话。
见她出来,太夫人招手让她近前,拉着她的手,叹道:“好孩子,方才多亏你。我这老骨头,不中用了。”
“祖母说哪里话,您定能长命百岁。” 崔令仪安慰,“只是太医说了,需得静养。这些时日,府里的事,有母亲操持,祖母万不可再费心了。”
陈太夫人看着她:“你是个妥帖的。只是你母亲……到底年轻,有些事,也需你从旁帮衬着些。”
这是隐有让她逐步参与管家之意。
崔令仪心头明镜似的,却只垂眸道:“孙女年轻,许多事还不懂,自当跟在母亲身边,多学多看。”
陈太夫人拍拍她的手,没再多说。
这时,外间帘子一掀,一道颀长身影快步走了进来。
王玦大约是得了消息,匆忙从外头赶回来的。身上还穿着见客的绯色官袍,玉带未解,眉心微蹙。进得门来,见她神色尚可,才松了眉头:“祖母。”
“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了我没事?” 陈太夫人嗔怪道。
“孙儿听闻祖母不适,心中不安。” 王玦看向站在床边的崔令仪。看出她大概是出来的急,脸上脂粉未施,肤色莹白。
“夫人也在。” 他道。
“郎君。” 崔令仪微微屈膝。
“多亏令仪方才在这儿,替我揉了半天手,这会儿松快多了。” 陈太夫人笑道。
王玦转向陈太夫人,询问起病情与太医的嘱咐。崔令仪在一旁静静听着。
不多时,药煎好了送来。崔令仪本想接手,李氏已先一步端了过去,亲自服侍太夫人用药。
她便退到一旁,同王玦一起站在床尾。
服了药,又说了会儿话,李氏与王玦便劝她歇下。众人轻手轻脚退了出来。
到了外间,李氏对王玦道:“你也忙了一日,回去歇着吧。这里有我。”
王玦点头:“有劳母亲。” 又对崔令仪道:“天色不早,你也回去罢。”
“是。” 崔令仪应了,向李氏行礼告退,与王玦一前一后,出了永寿堂。
外头天色已全然暗了下来,两人默默走了一段。
行至通往东西两路的分岔口,王玦转过身,面对着她。
“方才,多谢你。” 他开口,声音比平日低沉些许。
崔令仪微怔,轻声道:“妾身分内之事,郎君言重了。”
他“嗯”了一声,目光在她脸上逡巡片刻:“那日家宴,九弟无状,你不必放在心上。”
他竟主动提起那日之事。崔令仪心头微动:“九弟年轻,一时兴起罢了,妾身并未在意。”
“不在意就好。” 他似在斟酌言辞,片刻才道,“府中人事繁杂,难免有言语不周之处。你若有难处,或有人怠慢,不必隐忍,可直接告知母亲,或……来寻我。”
崔令仪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只觉得脸颊微微发热,幸好夜色深沉,廊灯昏暗,应当看不分明。她稳了稳心神,才抬眸,对上他深不见底的眼。
“妾身知道了,谢郎君体恤。”
“嗯。” 他应了一声就沉默下来。夜风穿过回廊,卷起他绯色官袍的一角,也拂动她颊边几缕碎发。
“前日送的棋子,夫人可还喜欢?”
“棋子玉质温润,是上品。妾身……很喜欢,多谢郎君。”
“喜欢便好。” 他说“闻你善弈,改日若有闲暇,可手谈一局。”
崔令仪压下心头纷乱:“妾身棋艺粗陋,恐入不得郎君法眼。”
“无妨,不过是闲暇消遣。”
“是。” 她应下。
“天凉,早些回去。” 他终于道,侧身让开一步,“仔细添衣,莫要着凉。”
崔令仪心头那点异样感更浓,屈膝行礼:“是,郎君也请保重。”
她不再停留,转身走向通往幽篁里的小径。走出几步,忍不住回头。
他还站在原地,目睹她回头。
崔令仪收回目光,加快脚步,很快,身影便没入了竹林掩映的小径深处。
王玦抬手,揉了揉隐隐作痛的眉心。祖母突然不适,让他心神不宁。
大约是今日心绪不宁,有些失常了。
他转身,朝着临渊阁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