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女人香
陈太夫人这一病,虽无大碍,却也给王府上下敲了记警钟。
李氏不敢再让太夫人操半点心,将祭祖之事全盘接过,又处置了两个在太夫人病中行事懈怠的管事。
崔令仪往永寿堂走得勤了些。
太夫人刚服了药,正倚在榻上歇息,见她来,招手让她坐在身边。
“你来得正好,” 太夫人示意赵嬷嬷从多宝阁上取下一个黑漆螺钿的小匣子,打开,里面是一对水头极好的翡翠镯子,碧莹莹的,“这是我年轻时戴的,如今老了,压不住这颜色了。你年轻,戴着正合适。”
崔令仪忙起身推辞:“祖母厚爱,孙媳愧不敢当。这般贵重之物,该留给母亲才是。”
“你母亲那里,我自有别的给她。” 太夫人拉过她的手,不由分说便将镯子套在她腕上。翡翠衬得她腕骨纤细,肤色如玉。“好孩子,你是个有心的。这些日子,多亏你常来陪我解闷。这镯子,你戴着玩罢。”
崔令仪见推辞不过,只好谢过:“谢祖母赏赐。”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太夫人拍拍她的手,叹道,“你母亲是个能干的,只是性子急些,有时难免思虑不周。你心思细,性子稳,遇事多帮她想着些,我也能放心。”
崔令仪赶忙回道:“孙媳愚钝,恐难当大任。既嫁入王家,自当尽心竭力,不敢有负祖母期许。”
太夫人暗自琢磨着,这孩子,什么都明白,却也太过明白,反而将一颗心守得紧紧的。瑾之那孩子,又是个锯了嘴的葫芦……两人这般下去,如何是好?
正想着,外间传来脚步声,是王玦来了。
“祖母今日可好些了?” 他在榻边另一侧的椅子上坐了。
“好多了,张太医上午又来请过脉,说脉象平稳许多,再吃两剂药,静养便是。” 太夫人笑道,又看他脸色,“倒是你,脸色这般差,可是衙门事忙?也要顾惜身子才是。”
“孙儿无事,劳祖母挂心。” 王玦淡淡道。
崔令仪起身:“郎君与祖母说话,妾身去瞧瞧药煎得如何了。” 说着便要退下。
“不必,” 王玦却开口,“药有赵嬷嬷看着。你坐罢。”
崔令仪重新坐下,却只坐了绣墩的边沿,垂眸不语。
太夫人将两人的互动看在眼里,心中暗叹,面上却笑道:“瑾之来得正好,我正闷得慌。令仪方才还说要给我读段游记,你既来了,不如陪我说说话,或是……你们年轻人在一处,也自在些。”
王玦端起赵嬷嬷奉上的茶,抿了一口:“孙儿是来禀告祖母,祭祖的一应事宜,母亲已安排妥当,礼单也拟好了,请祖母过目。”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素笺,递了过去,太夫人接过,略看了看,点头道:“你母亲办事,我是放心的。就这么办罢。” 她将礼单放在一旁,看向王玦,“你脸色实在不好,可是夜里又没睡好?那咳疾……”
“无碍,老毛病了,换季时总有些反复,不妨事。” 王玦打断她。
太夫人知道他性子,不欲人提起旧疾,尤其在外人面前。
她看了崔令仪一眼,终究没再多说:“既如此,你早些回去歇着,衙门的事再要紧,也比不过身子。令仪也回去吧,陪了我这半日,也该累了。”
两人起身告退。
出了永寿堂,天色尚早。
“前日所说手谈一局,” 王玦观察她的神色,“今日我得空。夫人可方便?”
“妾身……” 她下意识想推拒,可看着他的眼睛,推拒的话在舌尖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妾身方便。只是棋具在幽篁里,恐扰了郎君清净。”
“无妨,去我书房。” 他转身便朝临渊阁的方向走去。
崔令仪只得带着云岫,默默跟在他身后
临渊阁在王府前院,书房就在正房东次间,极为宽敞。
王玦径自在棋枰一侧的蒲团上坐下,示意崔令仪落座另一侧。他自己则动手,从一个紫檀木棋罐中取出棋子。
崔令仪在他对面坐下,中间隔着纵横十九道的棋枰。这是他们第一次,离得这样近。近得她能看清他鸦羽般的长睫,挺直
“夫人执黑,还是执白?” 他问。
“妾身棋力浅薄,不敢僭越,请郎君执黑先行。” 崔令仪定了定神。
王玦不再多言,拈起一枚黑子,落在右上角星位。
崔令仪执白,略一沉吟,在对角星位应了一子。
两人俱是沉默,只闻棋子落在枰上的清脆声响。
崔令仪今日梳了个简单的堕马髻,因是家常,只簪了支白玉簪子,此刻一缕发丝松脱,垂在颊边,随着她凝神思索,微微晃动。
王玦端起手边的茶盏,抿了一口早已凉透的茶。心思早已不在棋局上了。
他似乎才发觉,她生得极好。
啪。一声轻响。
崔令仪落下白子。
王玦眉梢一挑。
有点意思。
他不再分心,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棋局上,落子更快了些。
就在这时,书房外传来极轻的叩门声,墨竹提醒:“郎君,前头回事处有紧急公文送到,需您即刻处理。”
王玦正要落下的手微微一顿。
“今日便到此罢。” 他放下棋子。
“是。郎君公务要紧。”
王玦起身,走到书案后坐下,对门外道:“进来。”
崔令仪知道不便再留,也起身,默默将棋枰上的棋子分拣回棋罐。
“这局棋,暂且记下。” 王玦的声音从书案后传来,“改日再续。”
崔令仪说:“是。”
棋子收捡完毕,她将棋罐盖子盖好,就出了书房,并轻轻带上了门。
“夫人,可要回幽篁里?” 一直候在廊下的云岫上前迎着。
“嗯,回去吧。” 崔令仪点头。
书房内,王玦正看着公文,空气中,还有女子的清雅馨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