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盟友也是夫妻
关起门来,他们是最了解彼此的盟友;打开门,他们又是王府上下眼中,渐入佳境的新婚夫妻。
这日午后,崔令仪正在查看新送来的春季衣料册子,王玦难得白日回了内院。
“夫人,” 他挥手让云岫等人退下,揉了揉眉心,开门见山,“江南舅家那边,有回信了。”
崔令仪放下册子,抬眸看他:“如何?”
“暴跳如雷,回信措辞激烈,斥我王家无情,扬言要上京理论。” 王玦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今日天气,“不过,也就只敢在信里叫嚣。。”
崔令仪了然。打蛇打七寸,王玦向来擅长此道。“如此,表妹那边算是彻底清净了。”
“嗯。” 王玦应了一声,目光落在她手中的册子上,“在看衣料?”
“是,开春了,各院都要裁新衣。二婶前日还提了,说三姑娘今年及笄,想多做几身鲜亮衣裳。”
崔令仪将册子推过去些,“郎君看看可有中意的,或是库房里若有好的,也该拿出来用了。”
王玦对女眷衣饰并无兴趣,只随意扫了一眼,却在她翻到的一页云锦上顿了顿。那是匹雨过天青色的料子,光泽柔和,如春水初融。“这匹不错。” 他道。
崔令仪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微微颔首:“是库里的旧年贡品,颜色雅致,衬郎君。”
王玦抬眼看她:“给你裁一身。”
崔令仪一怔,随即笑道:“我用这颜色,怕是不太合宜。给母亲或是几位妹妹更合适些。”
“给你就给你。” 王玦语气没什么波澜,“母亲那里自有份例,妹妹们年纪小,用不着这般沉静的料子。你肤色白,穿着应好看。”开春了,宫里或有赏花宴,你也该添些新衣。”
“多谢郎君。” 她垂下眼睫,应下
“郎君近日……朝中事务可还顺利?” 她终是开口问道。
王玦转过头,对上她带着些许关切的目光:“有些波折,无碍。左不过是些狗急跳墙的把戏。”
“郎君也当保重自身。” 她斟酌着词句,“有些事,非一日之功。”
王玦看着她,问道:“你似乎从不问我朝中之事。”
崔令仪微微一笑,将册子合上:“郎君若想说,自会告知。郎君若不言,便是妾身不该问。”
“你做得很好。” 他忽然道,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内宅之事,交给你,我很放心。”
“是妾身分内之事。”
“分内之事……” 王玦低声重复了一句,“李静婉的事,你处理得比我预想的更好。”
“是郎君仁厚,给了她生路。” 崔令仪道,“妾身只是依令行事。”
“依令行事?” 王玦挑眉,忽然倾身向前,隔着小几他身上清冽的沉水香混合着淡淡墨香,扑面而来。“若我当初令你严加看管,不许她与旧人有任何瓜葛,你当如何?”
崔令仪呼吸微滞,被他骤然逼近的气息和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黑眸攫住。
她迎上他的目光:“妾身会遵从郎君之命。但妾身以为,郎君胸有丘壑,不会行绝人之路、留祸根之事。”
她说得认真,表情严肃。
王玦看着她,没忍住低笑了一声,冷峻的眉眼柔和了刹那。
“你倒是了解我。” 他重新靠回引枕,拉开了距离,“或者说,你很懂得如何揣摩上意。”
这话听不出是赞是讽。
“妾身只是尽力做好该做之事,为郎君分忧。”
“分忧……” 王玦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春光正好,几只燕子在檐下穿梭。“开春了,过几日,我休沐,陪你去京郊别院住两日。那里清净,你也松散松散。”
崔令仪指尖蜷了蜷,应道:“是,听郎君安排。”
“嗯。” 王玦站起身,“我还有事,晚膳不必等我。”
云岫悄声进来,见她望着门外出神,轻声问:“夫人,可是郎君有何吩咐?”
崔令仪回过神,“无事。” 她顿了顿,又道,“将那匹天青色的云锦找出来,送到针线上,就按……我今年春天的尺寸做吧。”
“是。” 云岫应下,眼中掠过一丝笑意。夫人终于肯在这些事上,多花些心思了。
窗外的燕子呢喃着,衔来新泥。
京郊的别院,坐落在西山脚下,依着一条清澈山溪而建,院中植了数株梨树,此时正逢花期,开得喧喧嚷嚷。
马车抵达时,已是午后。日光斜斜地穿过梨树枝丫,洒下斑驳跳跃的光点。崔令仪扶着云岫的手下车,抬眼望去,只见溪水潺潺,一架小小的石拱桥通往内院,桥下几尾红鲤悠闲摆尾。
王玦已先一步下了马,将缰绳扔给迎上来的别院管事,回身等她。
他穿了一身石青色暗纹直裰,外罩同色披风,腰间玉带也换成了简单的丝绦,少了些朝堂上的凛冽威严,多了几分文士的疏朗。
“路上颠簸,可累了?” 他走到她身侧,很自然地放缓了步子。
“不累。景色甚好。” 崔令仪微微摇头,目她今日也穿了身素净的湖色衣裙,与这山野景致倒很相宜。
“此处是祖父早年静修读书之地,平日只留几个老仆打理,甚少有人来。” 王玦引着她穿过月洞门,内院更是开阔,三间正房,两侧厢房,院子里除了梨树,还辟了小块菜畦,种着些时令青蔬,透着家常的生机。
管事早已将正房收拾出来。东次间做了书房,西次间是寝居,中间堂屋布置得简单雅致。
崔令仪被引到西厢房安顿,推开窗,正对着一树繁花和远处青翠的山峦。
“夫人先歇息片刻,晚膳备好了,老奴再来请您。” 管事恭谨道。
云岫和枕流手脚利落地将带来的衣物用具归置好。
晚膳就摆在正房堂屋。
王玦似乎胃口不错,多用了一碗饭。
膳后,管事撤了席,奉上清茶。王玦端起茶盏,走到廊下,望着院中月色下如云似雪的梨花。“明日若无事,可去后山走走,那里有片竹林,景致尚可。”
“好。” 崔令仪也走到廊下,与他隔着一臂的距离站着。
“此处没有王府那么多规矩,你可自在些。”
崔令仪侧头看他。“在府中,妾身也并未觉得不自在。” 她轻声答。
王玦低笑一声,那笑声很轻,落入夜风里几乎听不见:“是吗?那便是你太会做戏。”
王玦沉默片刻,忽然问:“若当初,你没有嫁入王府,如今会在做什么?”
崔令仪怔了怔,仔细想了想,才道:“大约……仍在清河老宅,侍奉祖母,打理家中琐事,偶尔看看书,抄抄经,或是与姊妹们做些针黹女红。”
“人生际遇,难有假设。”嫁入王府,便只顾走下去,力求无愧于心罢了。”
“只求无愧于心?” 王玦转过头看她,“不曾想过别的?比如,寻一知心人,举案齐眉,儿女绕膝?”
他的问题一个比一个深入“知心人难得,寻常夫妻,能相敬如宾,已是福分。至于儿女……缘分天定,强求无益。”
“你呢?” 崔令仪忽然反问,“若当初……先夫人未曾早逝,或你兄长仍在,如今的琅琊王氏,又会是何光景?”
“没有如果。兄长战死北境,母亲忧思成疾,随之而去。王氏的重担落在我肩上,这便是我的命数。”
两人不再说话,静静地并肩立在廊下。
不知过了多久,夜露渐重。
王玦率先转身:“夜深了,歇着吧。”
“郎君也早些安置。” 崔令仪敛衽。
于是各自回房。崔令仪躺在陌生的床榻上,久久未能成眠。
正房东间,王玦也未立刻入睡。
他想起母亲临终前,握着他的手,气若游丝地叮嘱:“瑾之,莫要学你父亲……找个知冷知热、能与你并肩同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