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春潮
崔令仪坐在镜前,由云岫绾发。铜镜中映出的面容尚有几分倦意,眼睫低垂时,还能看见颧骨处未褪尽的微红。
昨日在马车中假寐,不知不觉竟真睡着了,醒来时竟发现自己靠在王玦肩上。
“夫人今日绾个朝云髻可好?”云岫手中执着玉梳,声音里带着笑意,“用这支嵌珠金簪,还是这支点翠步摇?”
“用那支白玉簪罢。”她轻声道。
云岫应了声,从妆匣另一格里取出支素净的白玉簪。
枕流从外间进来,手里捧着刚熏好的衣裳,见发髻将成,便上前帮着整理衣领,低声道:“夫人,方才前头传话,说郎君往这边来了。”
发髻将成时,墨竹打起帘子,王玦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了身雨过天青色的直裰,腰束锦带,玉冠束发,比往日朝服在身时多了几分闲适。
崔令仪起身行礼:“郎君。”
“不必多礼。”王玦虚扶一把,目光在她发间停留一瞬,“用过早膳了?”
“还未曾。”崔令仪道,“正要去膳厅。”
“就在这儿用吧。”王玦很自然地在窗下榻上坐了,对墨竹道,“传膳到幽篁里。”
墨竹怔了怔,飞快地瞥了崔令仪一眼,见她微微颔首,方应声退下。
云岫和枕流会意,领着屋里其他丫鬟也悄声退了出去,只留二人在室内。
一时无人说话。
“昨夜歇得可好?”
崔令仪抬眸,见他正望着自己。
她压下心头那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轻声应道:“甚好。郎君呢?”
“尚可。”王玦道,指尖在膝上轻叩了叩,似在斟酌言辞,片刻后道,“昨日在别院……是我唐突了。”
崔令仪一怔
他是指任由她靠在肩上?
“郎君言重了。”她垂下眼睫,“是妾身失礼在先。”
王玦看着她低垂的眉眼,晨光里,她耳垂上一点小小的白玉坠子轻轻晃着,心头那点说不清的情绪又泛上来。
“你我是夫妻。”他缓缓道,“不必时时如此拘谨。”
崔令仪指尖微微蜷起。
“妾身明白。”她轻声应道。
帘外传来脚步声,是丫鬟们提着食盒进来。墨竹带着人麻利地布菜 。
布好膳,墨竹领着人又退了出去,依旧守在帘外。
王玦执箸,先盛了半碗粥放到崔令仪面前,又夹了块水晶饺放在她碟中去。
从前他也曾在膳桌上照应她,可那是礼节,是客气,是夫君对妻子应有的体面。而今日这碟水晶饺,却是她爱吃的。
她低下头,夹起那块饺子,小口吃了。
一顿早膳用得安静,王玦偶尔会问起府中事务,崔令仪一一答了。
碗筷将撤时,王玦搁下箸,接过墨竹递来的热巾拭了手,看向崔令仪:“今日会早些回。”
“是。”她听见自己轻声应道,“妾身等郎君回来用晚膳。”
王玦看了她一眼,很浅的笑了一下。
他没再说什么,起身往外走,走到院门处时,却忽然停了停,侧首对候在那里的管事低声交代了句什么。
墨竹瞧得清楚,自家郎君说那话时,唇角是微微扬着的,在他素来清冷的脸上,却像雪后初霁的阳光,让人心头一暖。
崔令仪还坐在桌前,面前那碟水晶饺已经空了。她正端着茶盏,小口抿着,目光落在窗外摇曳的竹影上,不知在想什么。
“夫人,”云岫笑着上前收拾碗碟,与枕流交换了一个眼神,“郎君今日心情似乎很好。”
枕流也抿嘴笑道:“奴婢方才在廊下瞧见,郎君出院子时,脚步都比往日轻快些呢。”
崔令仪回过神,指尖抚过温热的盏壁,轻轻“嗯”了一声。
她忽然觉得脸有些热,忙低头饮茶,借氤氲的热气掩去颊边微红。
“夫人,”枕流的声音唤回她的思绪,“前院管事来问,过两日府里要采买一批春日的衣料,是按旧例,还是夫人另有安排?”
崔令仪定了定神,将那些翻涌的心绪压下,恢复了一贯的从容:“我稍后便去。”
“是。”
丫鬟们退下了。
午后,日头正好。
王玦果然提早回了府。
“郎君回来了。”她起身相迎。
“嗯。”王玦颔首。
崔令仪道,合上册子,“郎君先用盏茶歇歇?”
“不急。”王玦在对面坐下,云岫奉了茶来,他接过,却不急着喝,只看着崔令仪道,“前院那株老树,可要去看看?”
崔令仪点头应了
两人出了屋子,沿着回廊往前院去。春日的阳光暖融融的,照在青石板上,泛着温润的光。廊下几盆兰草正抽着新叶,嫩绿可人。
前院那株老树生在影壁旁,是王府建府时就有的,据说已有百年。
“果然发了新枝。”王玦仰头看着。
崔令仪心中微动,侧首看他。
他今日似乎格外放松,眉宇间那股惯常的疏淡散去不少,倒显出几分闲适的意态。
两人又在树下站了会儿。
回到幽篁里,已近晚膳时分。
王玦去书房处理几件公文,崔令仪则吩咐厨房备膳。
她记得他早膳时多用了几口银丝面,晚膳便嘱咐加一道鸡丝面。
云岫进来添茶,抿嘴笑道:“夫人,郎君方才让人送了东西来。”
崔令仪回神:“什么?”
枕流捧了个油纸包进来,打开,是一包酥糖。糖块做得精巧,一块块方方正正,撒着芝麻,香气扑鼻。
“郎君说,是顺路买的,让夫人尝尝。”枕流笑道。
他说得轻巧,可她记得,从衙门回府这条路,并不经过卖酥糖的铺子。那铺子在城西,要绕一段路。
她拈起一块酥糖,放入口中。
“晚膳备好了么?”她轻声问。
“备好了,夫人。”云岫道,“郎君说就在屋里用。”
崔令仪点点头,起身理了理衣襟,往外间去。
王玦已从临渊阁过来,“糖可还合口?”他问。
崔令仪走到他身侧,轻声道:“很甜。谢郎君。”
王玦又说,“你若喜欢,下次再买。”
崔令仪抬眸看他,“好。”
王玦果然多用了半碗面,又喝了一碗汤。崔令仪见他吃得香,心里也欢喜,自己也比平日多用了些。
用罢膳,丫鬟撤了席,奉上茶来。
王玦道:“我去书房看几份公文,你……”
“妾身也一起。”崔令仪接口道。
王玦看她一眼,点点头:“也好。”
两人便一同往书房去。
书房里已点了灯,烛火通明。
王玦批完一份公文,抬眸看去。
崔令仪正低头看着一本随意抽出来的书,侧脸显得格外柔和。
他忽然想起成婚那日。
那日她凤冠霞帔,坐在喜床上,红盖头遮着脸。
他只看见一双交叠的手,白皙纤细,微微颤抖。
那时他想,这便是我妻了。
一个陌生的,需要相敬如宾,共度余生的人。
可如今,不过数月,这个陌生的人,却已悄然走进了他的生活。
“令仪。”他忽然唤道。
崔令仪抬眸,对上他的目光:“郎君?”
王玦顿了顿,道:“没什么,只是忽然想唤你一声。”
崔令仪心头却是一跳,轻声道:“妾身在。”
王玦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烛光在她睫毛上投下淡淡的阴影,温柔而静谧。他心头那点春潮,缓缓地涨。
又看了会儿账册,崔令仪有些倦了,掩口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王玦看见了,道:“乏了便去歇息,不必陪我。”
崔令仪摇摇头:“妾身不困。”
可话音才落,又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她有些赧然,低下头去。
王玦笑了:“去罢,我也快看完了。”
崔令仪这才起身,行礼告退。走到门边,又回头看了一眼。
王玦已低下头继续批公文,侧脸在烛光里显得格外专注。她看了片刻,轻轻带上门,退了出去。
回到屋里,云岫和枕流已备好了热水。崔令仪洗漱罢,换了寝衣,却无睡意。
“夫人,该歇了。”枕流轻声道。
崔令仪回过神,点了点头,起身往内室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