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沈氏来信
转眼便是四月初,春风和暖,柳絮纷飞。
这日午后,崔令仪正在花厅查看新送到的料子,外头管事匆匆来报,说是老宅那边派人送了信来。
她拆开看,是王家族里一位叔公的亲笔,言辞客气,说的却是件不大不小的家事。
原来王玦有位堂姑母沈氏,是王玦父亲的堂妹,嫁到金陵沈家。
去岁沈姑父病故,留下孤儿寡母。沈氏守着家中薄产,独自抚养儿子王珩。
王珩今年十四,聪颖好学,只是金陵虽好,到底比不得京中名师云集。
沈氏思来想去,变卖了部分产业,决意带儿子上京读书,盼着在京城寻得良师教导,将来也入仕承家。
信中说,沈氏母子已在来京路上,约莫四月中旬抵京。叔公知会王玦一声,毕竟是王家血脉,如今王玦是族长,又在京为官,少不得要托他照拂一二。
崔令仪看完信,沉吟片刻。这位堂姑母她虽未见过,但既是王玦父亲的堂妹,便是正经长辈。
孤儿寡母来京投奔,于情于理都该好生安置。她唤来管事,吩咐先将西院收拾出来那是处独立小院,清静雅致,正适合读书。又让人细细打扫,换了新的帐幔铺陈,一应器皿摆设都挑了素净大方的。
“再打听打听,”她对管事道,“京城里哪些书院名声好,束脩几何,入院要什么章程。另寻一位可靠的西席,要学问扎实、人品端正的,能教十三四岁孩子的。”
管事应下,又问:“夫人,沈夫人和珩少爷的用度,按什么例?”
崔令仪想了想:“姑母是长辈,又是头回上京,不可怠慢。日常用度比照府里旁支长辈的例,再加三成。珩哥儿那边,笔墨纸砚、四季衣裳都备齐整些,挑好的。他正是读书的年纪,这些上头不能省。”
她顿了顿,又道:“姑母若问起,便说是我这做侄媳的一点心意。若她执意不肯,就说……就当是珩哥儿在京的读书花费,从公中出便是。”
到了晚间,王玦下朝归来,崔令仪将信给他看了,又将安排一一说了。
王玦接过信,看完后沉默片刻。崔令仪见他神色:“郎君可是觉得哪里不妥?若有不周之处,妾身再改。”
“并无不妥,”王玦摇头,将信搁在桌上,“你安排得很好。”他看向崔令仪,目光温和,“这位堂姑母,我幼时见过几回。她性子柔顺,不是那等难相与的。堂弟王珩……听说是个肯用功的孩子。”
他说着,提笔在崔令仪拟的单子上添了几行字——“文房四宝备两套,一套日常用,一套上等,收在书房。”“再添些时新的笔墨纸,少年人好奇,多备些样式。”
崔令仪在一旁看着,“还是郎君思虑周全。”她轻声道。
王玦搁下笔,道:“到底是王家血脉,既来了,总要好生安置。你费心了。”
这话说得平常,崔令仪却听出了话里的认可和信任。
她垂眸,唇角微扬:“是妾身分内之事。”
用过晚膳,两人在廊下散步。
春夜的风还带着凉意,崔令仪拢了拢衣襟,王玦侧身,替她挡了挡风。
“堂姑母他们约莫月中到,”他道,“届时我若在衙门,你代我迎一迎。若有什么缺的,只管添置,不必拘束。”
“是。”崔令仪应下,又想起一事,“妾身想着,姑母母子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身边总要有个妥帖人照应。妾身身边有个小丫头,名唤春花,十三四岁,性子机灵,也识得几个字。不若拨到姑母院里,平日跑腿传话,也便宜。”
王玦点头:“你想得周到。”
两人又走了几步,他忽然道:“王珩既来京读书,书院的事要紧。我明日下朝,去问问同僚,看哪家书院妥当。”
又过了几日,沈氏母子抵京的前一日,崔令仪将西院又细细看了一遍。院中已打扫得干干净净,窗明几净。东边是沈氏的卧室,西边给王珩住。
屋里陈设素雅,床帐被褥都是新的,桌上摆了花瓶,插着几枝时新的芍药,娇艳欲滴。
书房也收拾出来了,靠墙一排书架,摆了些史书杂记。书案临窗,笔墨纸砚齐齐整整,都是按王玦说的备的,一套日常,一套上等。窗台上还放了一盆文竹,青翠可爱。
崔令仪看了一圈,觉得还算妥当,正要离开,忽又想起一事,对管事道:“明日姑母到了,厨房备些清淡可口的。姑母车马劳顿,怕没胃口,做些易克化的。再有,金陵人嗜甜,让点心师傅做几样精致的南方点心,桂花糕、芝麻酥之类的。”
管事一一记下,笑道:“夫人心细,沈夫人必定感念。”
崔令仪摇摇头:“都是应当的。”
回到房中,她让云岫取出前几日新裁的料子,一匹雨过天青的杭缎,一匹月白的软罗。
“这两匹料子,给姑母和珩哥儿各做一身见客的衣裳。”她道,“姑母那匹做身褙子,珩哥儿的做件直裰。针线上抓紧些,三日内要得。”
云岫应了,抱着料子去了。
崔令仪在窗前坐下,看着外头渐沉的暮色,心头有些感慨。
这位堂姑母,少年守寡,独自抚养儿子,如今又变卖家产,千里迢迢送子读书,其中艰辛,可想而知。她虽未为人母,却能体谅那份苦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