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抵京

四月中，沈氏母子抵京。

这日天气晴好，崔令仪早早吩咐了管事在候着。辰时末，外头传来通传声，说是人到了。

崔令仪起身，理了理衣襟，迎了出去。

刚到廊下，便见一个穿着半旧靛青褙子的妇人，领着个清瘦少年，由管事引着往这边来。

妇人约莫四十许年纪，身形清瘦，眉眼温和，衣着简朴，发髻梳得齐整，通身透着书卷气。

少年跟在母亲身后，穿着洗得发白的竹青色直裰，神情有些拘谨。

这便是堂姑母沈氏，和堂弟王珩了。

崔令仪上前几步，温声道：“可是姑母和珩哥儿？一路辛苦。”

沈氏抬眼看来，见一个年轻女子立在阶上，穿着藕荷色绣折枝玉兰的褙子，下着月白长裙，发髻间只簪一支白玉簪，通身素雅，眉眼温婉，正含笑看着自己。

知这便是侄媳崔令仪，忙拉着王珩上前行礼：“劳烦侄媳相迎，实在惭愧。”

崔令仪忙侧身避开，扶住沈氏：“姑母折煞妾身了。外头日头大，快请里面坐。”又看向王珩，温声道，“这便是珩哥儿？路上可还顺利？”

王珩规规矩矩行了下：“劳婶母挂心，一切顺利。”

崔令仪见他举止有度，虽拘谨却不怯场，心中先有了几分好感。

再看沈氏，虽是长途跋涉，形容整洁，不见疲态，想来是个要强的性子。

一行人进了花厅，分宾主落座。丫鬟奉上茶来。

沈氏端着茶盏，目光在扫过。墙上挂着字画，一应陈设，不俗不奢，处处透着主人家不俗的品味。

她心中暗赞，这位侄媳果然如传言所说，是个有见识的。

崔令仪问了些路上情形，沈氏一一答了，又说了些金陵近况，虽是投奔亲戚，却不显谄媚，也不过分拘束。崔令仪心中更添几分敬重。

叙了会儿话，崔令仪道：“姑母一路劳顿，想必乏了。妾身已让人收拾了院子，姑母和珩哥儿先歇息片刻，午膳备好了再请姑母。”

说着，起身引着沈氏母子往西院去。

沈氏一进院门，便觉眼前一亮。

沈氏眼眶微热。她原想着，能在京城有个落脚处便好，不承想侄媳安排得这样周到。这院子清静，儿子读书方便。屋里陈设素净，正合她性子。

她转身握住崔令仪的手，声音有些哽咽：“好孩子，辛苦你了。这样周到……”

崔令仪反握住她的手，柔声道：“姑母说的哪里话。这是侄媳分内之事。姑母和珩哥儿且安心住下，缺什么、短什么，只管吩咐下人。就当在自己家里，千万别客气。”

她说着，又看向王珩，见他站在母亲身后，却忍不住那书架上流连，不由一笑：“珩哥儿可去看看，书架上备了些书，看合不合用。若不够，或想添什么，只管说。”

王珩忙收回目光，恭敬道：“谢婶母，这已很好了。”

崔令仪见他目光清正，举止有礼，心中更喜又对沈氏道：“姑母先歇着，沐浴的热水已备好了。午膳时，侄媳再来请姑母。”

沈氏点头，又道了谢。崔令仪这才带着丫鬟退了出去。

待她走远，王珩才低声对母亲道：“母亲，这院子真好。”

沈氏点头，看着儿子清亮的眼睛，心中百感交集。她何尝不知，侄媳安排得这样周到，是体恤他们孤儿寡母，给足了体面。

“珩儿，”她拉着王珩在床边坐下，轻声道，“你看到了，你堂兄和婶母待我们至诚。咱们既来了，便要守礼，别给人添麻烦。好生读书，砥砺才名，将来立身仕进，方不负今日这番厚意。”

王珩郑重点头：“儿子明白。”

这边厢，崔令仪回了自己院子，对云岫道：“让厨房午膳添两道清淡的，姑母一路劳顿，怕是没胃口。再让点心师傅做几样金陵风味的小点心，要精致些。”

云岫应了，又笑道：“夫人心细，沈夫人定然感念。”

崔令仪摇头：“都是应当的。”她顿了顿，又道，“你瞧见珩哥儿那身衣裳了么？虽是半旧，浆洗得干干净净。想来姑母是个要强的，不肯在人前露怯。咱们既知道了，便更要顾全他们的体面。”

云岫会意：“夫人放心，下头人都吩咐过了，绝不敢怠慢。”

沈氏和王珩已候着，见王玦进来，忙起身见礼。王玦上前扶住沈氏：“姑母一路辛苦，快请坐。”

他今日穿着家常的靛蓝直裰，沈氏从前在金陵时，也见过他几面，那时他还是少年，如今已是朝廷命官，一身气度，让人见之生敬。

王珩上前行礼，恭恭敬敬叫了声“堂兄”。

王玦打量他一眼，见他身形清瘦，但背脊挺直，心中已有几分好感。他点点头，在崔令仪身侧坐了。

席间，王玦问了些金陵风物，沈氏一一答了，又说起王珩读书的事。

“珩儿自小爱读书，只是金陵名师难寻。这回上京，便是想让他拜个好先生，将来能以才德入仕，承继门楣，我便心安了。”

王玦点头：“学问的事，急不得。我明日下朝，去问问同僚，看哪家书院妥当。先寻个西席，在家学些时日，打牢底子，再进书院不迟。”

沈氏连声道谢。王珩也起身：“谢堂兄。”

王玦摆摆手，让他坐下，又道：“我书房里有些书，你若有兴趣，可去看。读书上有不懂的，也可来问我。”

王珩眼睛一亮，又行礼谢过。

崔令仪在旁听着，夹了块清蒸鲈鱼，放到沈氏碗中：“姑母尝尝这个，清淡。”

沈氏忙道谢，尝了一口，果然鲜美。她看着崔令仪，又看看王玦，见两人虽言语不多，但动作分明是相处日久才有的默契，心中更是安定。

看来，这位侄媳不仅周到，与侄儿也相处融洽。如此，她母子在京，便有了依靠。

用过午膳，王玦回衙门去了。崔令仪陪着沈氏说了会儿话，见她面有倦色，便让她回院歇息。

送走沈氏，崔令仪站在廊下，看着西院方向，轻轻舒了口气。

云岫在一旁轻声道：“夫人忙了一上午，也歇歇罢。”

崔令仪摇头：“不累。”她想了想，又道，“你让针线上赶一赶，姑母和珩哥儿的衣裳，三日内必要得。”

云岫一一应了，笑道：“沈夫人有夫人这样周全的侄媳，真是福气。”

崔令仪笑笑，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