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西席
转眼便是四月末,春光正好,庭这日清晨,崔令仪刚用过早膳,管事便来报,说是寻的西席先生请来了。
自己换了身见客的衣裳,又让人去西院请沈氏母子。
西席姓周,名文渊,年约五十,颇有几分名士风骨。崔令仪与他叙了礼,问了学问师承,周先生对答从容。
“妾身这位堂弟,今年十四,在金陵时已通读经史,尤擅《左传》《汉书》。”崔令仪温声道,“如今想寻个良师,好生进学,将来能以才德立身,承继门楣。还望先生悉心教导。”
周先生捋须颔首:“夫人放心。老朽观今之世,虽重门第,然才德亦不可轻。贵府公子若能潜心向学,砥砺品性,将来未必不能以才名闻达。”
正说着,沈氏领着王珩来了。
周先生问了几个经义问题,又让他解了一段《左传》,王珩对答清晰,引经据典。
“根基扎实,是个可造之材。”周先生眼中露出赞许之色。
崔令仪心中一定,又对沈氏道:“周先生学问精深,为人清正,往后便由他教导珩哥儿。束脩府里都会备好。”
沈氏忙道谢,又让王珩再拜先生。周先生坦然受了全礼,正色道:“你既入我门下,当知读书非为功名,而为明理修身。望你勤勉向学,砥砺品行,方不负父母师长之期。”
王珩肃然应道:“学生谨记先生教诲。”
定下西席,崔令仪又说起书院的事:“前日郎君下朝回来,提及城南白鹤书院。书院山长乃是致仕的鸿儒许公,门下弟子多有才名。
书院每月逢五、逢十有讲会,许公与诸位名士常在此清谈辩难,许外人旁听。我想着,让珩哥儿先去旁听,若能得许公青眼,便是造化。”
沈氏眼睛一亮:“可是那位著《五经通义》的许文举公?妾身在金陵时便听闻许公大名,只是无缘得见。”
“正是。”崔令仪笑道,“郎君托了友人引荐,已说妥了。”
沈氏又是感激,又是忐忑:“这……太麻烦侄儿了。”
“姑母说哪里话,”
正说着,外头传话,说王玦回来了。崔令仪起身,对周先生道:“先生稍坐,我家郎君回来了,正好见见。”
话音才落,王玦已进了花厅。他今日休沐,穿着靛蓝宽袍,玉冠束发,腰间佩着青玉组绶,行动间自有清华气度。
见厅中有客,他目光在周先生身上一顿,拱手为礼。
崔令仪上前,将周先生引荐了,又将方才的安排说了。王玦听罢,对周先生道:“有劳先生。”
周先生起身还礼:“不敢。能教导贵府公子,是老朽之幸。”
王玦又看向王珩,见他穿着新衣,举止有度,走到主位坐下,对王珩道:“过来。”
王珩上前,执礼甚恭:“堂兄。”
王玦“嗯”了一声,问道:“近来读何书?”
“在读《汉书》与《庄子》。”
“《汉书》读到哪一卷了?”
“《武帝纪》。”
王玦略一沉吟,问道:“武帝用董仲舒,罢黜百家,尊崇儒术,你以为如何?”
王珩沉思片刻,方道:“学生以为,武帝此举,虽有统合思想、稳固朝纲之意,然百家之学各有其道,独尊儒术,恐失偏颇。且董生‘天人三策’,虽倡大一统,其说亦多牵强附会处。”
王玦眼中掠过一丝讶异,又问:“那你读《庄子》,可有所得?”
王珩道:“庄子言逍遥,求自在。学生以为,处浊世而能守本心,顺自然而不违本性,便是庄子所说的逍遥了。”
王玦沉默片刻,道:“读书能思考,是好事。然思考需有根基,不可流于空谈。
往后跟着周先生,好生打牢根基,更要砥砺品行。士人立身,才德兼备方为正道。”
王珩恭声应道:“侄儿谨记堂兄教诲。”
王玦又看向周先生:“这孩子,有劳先生费心。不必急于求成,根基品行最要紧。”
周先生肃然道:“郎君放心,老朽省得。”
事情定下,崔令仪让云岫奉上束脩,又备了四色表礼。
周先生推辞一番,终究收了,约定明日便来开课。
送走周先生,沈氏拉着王珩,又要给王玦和崔令仪行礼道谢。
王玦抬手虚扶:“姑母不必如此。一家人,应该的。”
他看向王珩时,难得添了句:“勤学修德,不坠家声,便是对我与你婶母最好的报答。”
王珩深深一揖:“侄儿定不负堂兄、婶母期望。”
崔令仪笑着对沈氏道:“姑母且安心,有周先生教导,又能去白鹤书院听名士清谈,珩哥儿这般颖悟,将来定能以才德立身,光耀门楣。”
沈氏连连点头。
又说了会儿话,沈氏带着王珩告退。花厅里只剩王玦和崔令仪两人。
崔令仪轻声道:“郎君觉得珩哥儿如何?”
王玦道:“根基尚可,难得的是有自己的见解。”唇角微扬,“是个可造之材。”
王玦性子清冷,寻常不轻易赞人。能得他一句可造之材,已是极高的评价。
“那便好,”她笑道,“姑母一片苦心,总算没有白费。”
“郎君,”崔令仪轻声道,“有你在,珩哥儿定能勤学修德,将来以才名立世,不坠王氏门风。”
王玦“嗯”了一声,唤道,“令仪。”
崔令仪抬眸:“嗯?”
“过几日,我要出趟门。”王玦道,“去京郊一趟,三五日便回。”
崔令仪一怔:“郎君要去办差?”
“嗯。”王玦点头,“有些公务。”
崔令仪也不多问,只道:“那妾身为郎君收拾行装。京郊风大,要多带件披风。”
王玦看着她:“好。”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外头天色渐暗。丫鬟进来掌灯,橘黄的烛光晕开,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挨得很近。
王珩回了西院,心中仍激荡不已。
“珩儿,”沈氏走进来,手中捧着个包袱,“这是你婶母让人送来的,说是去书院旁听要用的书箱、文房。”
王珩接过,打开一看。书箱是崭新的竹编箱,里头整整齐齐码着笔墨纸砚,都是上好的。
“母亲,”他低声道,“儿子一定勤学修德。”
这一夜,王珩睡得极晚。他温了会儿书,直到更深夜静,才吹熄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