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除夕
雪又断断续续下了几日,庭院里积了厚厚一层。
天放晴时,日光映着雪,明晃晃的刺眼。王玦将暖榻挪到窗边,铺了厚厚的狼皮褥子,又添了两个手炉。
炭盆里银骨炭烧得正旺,偶尔“噼啪”一声,炸开几点火星。
午后,崔令仪抱着本前朝诗集窝在暖榻上。
她今日穿了身杏子红的家常袄子,领口袖边滚了圈雪白的风毛,衬得脸颊莹润。
诗读到一半,困意慢慢上来。
昨夜落了场小雪,她早起去园子里看那雪人,见它又胖了一圈,鼻子那撮白毛被风吹得歪了,她蹲下身替它扶正,手指冻得通红。
回来便被王玦说了两句,又灌了碗姜茶,逼着在炭盆前烤了许久。
她头一点一点的,手里的书慢慢滑落,“啪”一声轻响,掉在褥子上。
王玦闻声抬头,见她歪在榻上,已睡着了。杏子红的袄子衬得她肤白如雪,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随着呼吸轻轻颤动。一缕碎发从鬓边滑落,在她颊边轻晃。
他放下笔,起身走过去。弯腰拾起那本诗集,搁在一边,又将她滑落的薄毯往上拢了拢。
她似有所觉,含糊地“唔”了一声,头在他掌心蹭了蹭,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又沉沉睡去。
王玦看了她片刻,慢慢在榻边坐下,小心地将她揽过来,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她睡得迷糊,自动自发地在他胸前蹭了蹭,寻到个合适的位置,不动了。
他身子微僵,好一会儿,才慢慢放松下来。
低头看去,她整个人窝在他怀里,杏子红的袄子衬得她像只温顺的猫儿。
伸手捏了捏她的小脸,让她的嘴巴嘟起来。她似乎觉得痒,动了动,他立刻停住手。见她没醒,才轻轻呼出口气,唇角不自觉地扬了扬。
茶吊子里的水滚了,咕嘟咕嘟冒着白气。他一手揽着她,另一手重新拿起公文,就着这姿势,慢慢看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怀中人动了一下。崔令仪迷迷蒙蒙地睁开眼,意识还有些混沌。
只觉身下温暖坚实,鼻端是清冽好闻的气息。她眨了眨眼,抬头,正对上王玦低垂的眸子。
“醒了?”
她这才发现自己竟窝在他怀里,脸“腾”地红了,慌忙要坐起,却被他轻轻按住。
她僵着不敢动,脸颊贴着他胸膛,小声道:“妾身……压着郎君了……”
“无妨。”他语气寻常,揽着她的手臂却未松,“睡饱了?”
“嗯”
王玦看着她通红的耳垂,眼里泛起笑意。他松开手,扶她坐起,又将薄毯往上拢了拢:“喝口茶醒醒盹?”
“嗯。”
他起身,走到茶吊子边倒了盏热茶,递给她。
她捧着茶盏,小口小口喝着,温热微苦的茶汤滑下去,神志才渐渐清明。偷偷抬眼,见他已坐回书案后,重新执了笔。
除夕这日,府里格外热闹。
一大早,各处便开始忙碌。仆从们扫尘挂灯,贴春联窗花,厨房里更是热火朝天,蒸年糕、炸果子、炖肘子,香气飘得满府都是。
一家子用了午膳,又说了会儿话,便各自去准备守岁。
晚宴设在正厅,菜式丰盛,鸡鸭鱼肉,山珍海味,摆了满满一桌。李氏和祖母坐了上首,沈氏和王珩在下首相陪。
席间,王玦说了几句吉祥话,又给了王珩一个红封。王珩恭恭敬敬接了,起身作揖:“谢堂兄,谢堂嫂。”
崔令仪也备了礼,是一套上好的文房四宝,王珩接过去,眼中闪着欢喜的光:“谢堂嫂。”
用过晚膳,外头渐渐响起爆竹声。起初是零零星星的,后来便此起彼伏,远远近近,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夜空被焰火映得明明灭灭,红的、绿的、金的,一团团炸开。
崔令仪立在廊下,仰头看着,在焰火的映照下,面若芙蓉,眸若星辰。
又一朵焰火炸开,金灿灿的,像漫天流星洒落。
她“啊”了一声,唇角扬起,笑得像个孩子。
“真好看。”她轻声道,呵出的白气在冷氤氲开。
“是啊,”他应道,声音在爆竹声里有些模糊,“真好看。”
又一串爆竹炸响,震耳欲聋。她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往他身边靠了靠。他几乎是立刻伸手,揽住她的肩,将她往怀里带了带。
“令仪。”他忽然唤她,声音在爆竹声里,几乎听不清。
“嗯?”她转过头,眼中还亮晶晶的。
“新年,愿你我岁岁长相守。”
“嗯,岁岁长相守。”
他收紧了手臂,将她抱得更紧。大红的袄子挨着墨青的袍子,在明明灭灭的光影里,像两株依偎的藤蔓,缠缠绕绕,再也不分开。
许久,焰火渐渐稀了,爆竹声也零落下来。
她从他怀里抬起头,脸颊还红着,眼中水光潋滟。
他抬手,用指腹轻轻擦过她眼角,触到一点湿意。
“冷么?”他问,声音很轻。
她摇头,又点头,最后将脸埋进他怀里,闷闷地道:“郎君怀里暖和。”
他低低笑了,胸腔震动,揽着她,在廊下又站了许久,直到守岁的钟声远远传来。
“新年了。”他在她耳边说。
“嗯,新年了。”她在他怀里,轻轻应道。
大年初一,晨起便有雪。
细碎的雪沫子,零零星星的,在风里打着旋。崔令仪梳洗罢,去给长辈拜年。王玦已在前厅等着,见她来,从袖中取出一个红封,递给她。
“新年安康。”他道,眼中带着很浅的笑意。
崔令仪接过,那红封厚厚的,有些分量。她抬眼看他,有些讶异:“郎君给妾身压岁钱?”
“打开看看。”他不答,只道。
她依言打开,里头是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她展开,居然是一张地契。京郊一处小田庄,五十亩良田,连带一个小院,一处池塘。地契上头,明明白白写着她的名字。
“郎君……”她抬眼看他,眼中满是讶异。
“你那处陪嫁庄子在通州,离得远,往来不便。”王玦语气寻常。
她握着那张地契,指尖微微发颤。这庄子她知道,是王玦名下的私产,虽不大,可京郊的地,又是良田,价值不菲。他就这样,轻易地给了她。
“太贵重了……”她声音有些哽。
“收着。”他打断她,伸手,将她颊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自然,“我的便是你的,分什么彼此。”
“开春了,我带你去看看。”王玦继续道,“庄子临着山,有个小院,推开窗便能看见山景。后头有片桃林,春日开花时,应当很好看。你若喜欢,便在那儿多住些时日。”
崔令仪将地契小心折好,收进袖中,贴身放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