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佳偶天成

天渐渐暖了，廊下的冰棱子化得只剩伶仃几根。

崔令仪倚在窗边，手里拈着根绣花针，对着光，细细地绣。

藕荷色的软缎上，两株兰草已有了模样，亭亭的叶子，柔中带刚。她在叶间添上几笔，便是两朵将开未开的花苞，相依着，偎着。

并蒂兰。

兰草是她喜欢的。清雅，不争，在幽谷里也能自顾自地开，自顾自地香。

并蒂兰，是她的心愿，是她不敢宣之于口，一针一线绣进帕子里的，隐秘的祈望。

最后一针收尾，她轻轻咬断丝线，将帕子举到眼前，对着光细看。

藕荷的底子，水绿的叶，月白的花苞，针脚细密匀称，两株兰草相依相偎。

她将帕子细细抚平，折好，装入一个素锦荷包里。荷包是早就备下的，月白的底子，绣着同色的缠枝纹。

“枕流。”她轻声唤。

枕流应声进来：“夫人。”

崔令仪将荷包递给她：“把这个……送去给郎君。”

枕流接过，触手柔软，心里便明白了七八分。

她抿唇一笑，福了福身：“是，奴婢这就去。”

看着枕流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崔令仪才轻轻吁出口气，心有些慌，跳得比平日快些。他会明白么？

她目光总不由自主地飘向门口，耳朵也竖着，听着动静。

不过一刻钟，枕流便回来了，手里捧着个紫檀木的盒子。

“夫人，”枕流将盒子放在书案上，眉眼弯弯的，“郎君让奴婢把这个带给夫人。”

里头垫着墨绿色的软绸，当中端端正正摆着一方砚。

翻过来，砚底平整，刻着一个小小的字，是隶书，笔画舒展，

只有一个字。是他的名“玦”。

她捧着那方砚，轻轻放回盒中，合上盖子，抱在怀里。

“郎君只让奴婢将盒子交给夫人，”枕流抿唇笑，“旁的并未多说。不过奴婢去时，郎君正用这方砚磨墨呢，见奴婢去，便洗净了，亲自装进这盒子里的。”

崔令仪没再说话，只将盒子抱得更紧些，转身走到多宝格前，寻了个最显眼的位置，将盒子端端正正摆了上去。

过了两日，王玦的同窗，翰林院的赵修撰携夫人过府做客。

赵夫人姓周，是个爽利人，说话也风趣。

崔令仪在花厅接待她，两人说起话，竟十分投缘。

周夫人见她性子温和，谈吐有度，心里便喜欢，言语间更多了几分亲热。

午宴，王玦与赵修撰在前头说话，崔令仪便陪着周夫人在后面用膳边闲聊。

“早听说瑾之娶了位才貌双全的夫人，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周夫人笑着给崔令仪布了块芙蓉糕，“妹妹这通身的气度，真是难得。”

崔令仪脸颊微红，谦道：“夫人过誉了。”

“哪里是过誉，”周夫人压低了声音，朝王玦那边努努嘴，“我可是瞧出来了，瑾之待妹妹，那是极上心的。方才过来时，他眼神总往这边瞟呢。”

周夫人瞧她害羞，也不再说，转了话题说起京中趣事，逗得崔令仪也抿唇轻笑，方才那点窘迫便散了。

宴罢，王玦陪着赵修撰在园中散步消食。

崔令仪便陪着周夫人往自己院子里歇息。周夫人瞥见多宝格上那方紫檀木盒，随口问道：“这盒子倒精致，里头装的什么宝贝？”

崔令仪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心头一跳：“不过是寻常物件，让夫人见笑了。”

周夫人是过来人，瞧她神色，心里便猜到了几分，也不点破，只抿唇笑了笑。

说了会子话，周夫人便起身告辞。

王玦与崔令仪送行，赵修撰拱手道别，

周夫人却拉着崔令仪的手，又说了好些体己话，才依依不舍地上了马车。

看着马车远去，王玦转身，对崔令仪道：“累不累？”

崔令仪摇头，今日与周夫人相谈甚欢，倒不觉得累，反而有些轻快。

“赵夫人性子真好。”她轻声道。

“嗯，”王玦颔首，“她娘家与崔家有些渊源，算起来，你该叫她一声表姐。”

崔令仪恍然，难怪周夫人待她如此亲热。

她弯唇笑了笑，正要说话，却见王玦伸手了。

“沾了片叶子。”他收回手，指尖拈着一片细小的柳絮。

崔令仪脸一热，垂下眼：“谢郎君。”

离去的马车里，周夫人靠着车壁，对自家夫君笑道：“我原还说，瑾之那般性子，娶了妻怕是也冷冰冰的。今日一见，倒是我多虑了。”

赵修撰捋须道：“哦？如何见得？”

“你瞧他看夫人的眼神，”周夫人抿唇笑，“啧啧啧，席间王夫人不过多用了半盏梅子露，他便示意丫鬟换了温茶。这些小处，最是骗不了人。”

赵修撰闻言，也笑了：“我原以为别强逼着去了，他心里会不舒服呢，其实想来瑾之性子是冷些，可心里是极有主意的。”

“何止是上心，”周夫人叹道，“是放在心尖上疼呢。”

她说着，又笑起来：“我这表妹，是个有福的。瑾之也是，娶了这样一位温柔解意的夫人，是他的福气。”

赵修撰颔首，不再多言。

周夫人靠着车壁，想着今日见到的那对璧人，一个清冷持重，却细节处见温柔。一个温婉娴静，却眉眼间藏着欢喜。

真真是，佳偶天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