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春衫

春光一日好过一日，针线房送来新裁的春衫样子，各色花样的料子铺陈开来，在光下泛着柔润色泽。

崔令仪细细拣选了一番，心里大致有了谱。

管事娘子记下吩咐，又笑问：“夫人，尺寸还是照旧日的来？”

崔令仪目光落在那些轻薄柔软的料子上，略一迟疑，耳根微热，面上却仍持着温婉：“且等等。郎君近来似乎清减了些，往日的尺寸怕是不合宜了。我……亲自量一量罢。”

管事娘子抿嘴一笑，会意地取出簇新的软尺留下，行礼退下了。

那软尺握在手中，不知怎么的竟莫名有些烫人。

崔令仪定了定神，方对枕流道：“去请郎君来一趟，就说……春衫的样式定了，请他来过目。”

帘栊轻响，王玦走了进来。

“样式可合意？”他目光扫过桌上摊开的料子。

“是，”崔令仪起身，垂眸看着手中那卷布尺，声音不觉低了几分，“只是……瞧着郎君似是清减了，怕旧日尺寸不准，想重新量过。”

春日衣衫本就单薄，量体时……难免靠近。这念头闪过，指尖无意识蜷了蜷，将软尺握得更紧。

王玦目光掠过她泛红的耳尖，顺从地张开双臂：“有劳夫人。”

崔令仪暗暗吸了口气，走到他身前。

他身量颇高，她需微微仰首，方能及肩。

离得这样近，他周身清冽的气息便笼了过来，无端惹人心慌。

她稳了稳神，将软尺一端按在他肩头，手臂自他颈后绕过，去够另一侧肩点。

布尺贴着衣料滑过他肩背。

隔着春日单薄的绸衫，手下肌理的轮廓与温热的体温，都清晰可感。

她忙凝神去看尺上刻度。

“肩宽，一尺二寸。”她轻声报出。

“嗯。”他低声应了，气息拂过她额前碎发。

崔令仪脸更热了些，忙侧转身量臂长。软尺自肩头顺臂线而下，直至腕骨。

他手臂修长匀称，即便隔着衣衫，亦能觉出内里蓄着的力道。她匆匆记下，又转至他身后量背长。

这回需自颈后量至腰际。

她略踮了脚，布尺贴着他脊骨缓缓向下。

“背长，二尺四寸。”她匆匆说着，声音已有些不稳。

“腰身，”她转回身前，声如蚊蚋，“请郎君……抬一抬臂。”

王玦依言抬臂，崔令仪将软尺环过他腰侧，双手在他背后交会。这姿势，几近一个虚虚的环抱。

她险些拿不住软尺。强自定了心神，匆匆看准刻度，便欲收回。

“尚未量胸围。”王玦说。

崔令仪手一抖，软尺差点滑脱。

她咬了咬唇，重新将软尺绕过他身前，这次，需自他腋下环过，在胸前交会。

崔令仪几乎半倚在他胸前，鼻尖离他衣襟不过寸许。他将她全然笼罩，令她微微眩晕。

她想看清刻度，眼前却朦胧一片，只看见衣襟下随呼吸微微起伏的轮廓。

“量好了？”他忽而低头，带着愉悦。

崔令仪一惊，手一松，软尺“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她慌慌退开半步，脸已红透，垂着眼不敢看他，声音细若游丝：“好、好了……”

王玦弯身，拾起软尺递还。

她如被烫到般飞快缩手，将布尺紧紧攥在掌心。

“尺寸可记下了？”他问。

“记、记下了……”崔令仪胡乱点头，不敢与他对视。

颊上红晕未退，直染到耳后，在明媚春阳下，艳过三春桃李。

王玦看着她，眼底笑意更深。

“那便有劳夫人了。”他温声道。

崔令仪胡乱颔首，仍不敢抬眼。

“妾身……这便去吩咐针线房。”她匆匆一福，转身欲走，脚步竟有些凌乱。

“不急，”王玦在她身后缓声道，不疾不徐，“量了这一会子，夫人也乏了，歇歇再忙不迟。”

崔令仪脚步微顿，回身飞快瞥他一眼。

他立在融融春阳里，靛蓝的衣袍衬得人身姿清挺，唇角噙着淡笑。

她心头又是一撞，忙垂下眼睫，胡乱应了声“是”，逃也似地出了屋子。

直到走出很远，颊上热意仍未散尽。她立于廊下，春风吹过，才稍微冷静了写。

她抿了唇，唇角忍不住轻轻扬起。

屋内，王玦唇角笑意更深了些。

过了约莫半月，新制的春衫才得了。

枕流捧着个朱漆托盘进来，上头整整齐齐叠着几件衣裳。

最上头是件天青色的直裰，下头是月白的素罗长衫，再下是竹青的暗纹缎袍，都用同色的软缎细细包了边，针脚匀净，不见一丝杂线。

“夫人，针线房将衣裳送来了，”枕流将托盘放在临窗的榻上，眉眼弯弯的，“奴婢瞧着，做工是极好的，颜色、料子、针线，无一不精。”

崔令仪去看，料子果然极好，光滑柔软，在春阳下泛着流水般的光泽。

她轻轻展开，衣裳便如水般倾泻而下，宽袖、直身，样式简洁，领口、袖缘用同色丝线绣了极细的云纹。

若不细看，几乎瞧不出来，只在光下流转时，才隐约可见精致的暗纹。

她定了定神，对枕流道：“去请郎君来试试，若有不合身处，也好立时改。”

枕流应声去了。

“衣裳得了？”他走到她身边。

“是，”崔令仪垂眸，“郎君试试可合身？若有不妥，妾身立时让人去改。”

王玦“嗯”了一声，拿起那件直裰，转身进了内室。

不多时，门帘掀起，王玦走了出来。

崔令仪抬眼看去，微微一怔。

天青的颜色，衬得他肤色愈发白皙，身姿愈发挺拔。

衣裳极合身，宽窄适度，肩线、腰身，无一处不妥帖。

随着他步履微动，领口袖缘的云纹，在光下若隐若现，更添几分清贵气度。

“可合身？”王玦走到她面前，微微张开手臂，任她细看。

崔令仪这才回过神，忙垂下眼，强作镇定地走上前，细细打量。

肩宽、袖长、腰身，都恰到好处，她伸手，替他理了理衣襟。

“很合身，郎君穿着……很好看。”

王玦低头，看着她微红的脸颊，和轻轻颤动的长睫。

“夫人手艺好，”他低声道，声音里带着笑意，“尺寸也量得准。”

崔令仪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

“令仪。”

“嗯？”她下意识抬眸，对上他深邃的目光。神情温柔而专注，像一潭深水，要将她吸进去。

他看着她，看了许久，才低声道：“我很喜欢。”

不知是说衣裳，还是说人。

“郎君喜欢便好。”

“那两件也试试罢，”崔令仪轻声道，转身去取榻上另外两件衣裳，借此掩饰心头的悸动，“若有不合身，一并改了。”

“好。”王玦应了。

三件衣裳，件件合身，件件衬他。

崔令仪：“都很合身，不必改了。”

王玦低头，将她拉到身前抱一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