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共浴
雨声潺潺,敲在屋顶瓦片上,又顺着檐角汇成珠串,滴滴答答落进庭中积水里。
崔令仪被王玦牵着,一路穿过湿漉漉的庭院。
他肩头官袍颜色深暗,湿漉漉地贴在身上,想必很不好受。
“快些将湿衣换了。”她急急吩咐枕流备热水,自己转到屏风后,打开衣箱,指尖掠过叠放整齐的衣物,取出一套洁净柔软的月白中衣,又寻了他家常穿的靛青道袍。
转身时,他已自行除了湿透的官帽,正抬手去解颈下第一颗盘扣,指尖却因湿冷,动作有些微的滞涩。
“我来。”她放下衣物,走上前去。
王玦动作一顿,垂眸看她。
她脸颊微红,长睫上还沾着未干的雨雾,湿漉漉的。
他没说话,放下了手,任由她靠近。
离得近了,他身上雨水潮气与沉水香交融的气息更清晰,湿冷的衣料触手冰凉。
崔令仪摒着呼吸,指尖微颤,去解那繁复的官袍盘扣。
铜扣被雨水浸得冷硬,她解了两下才开。一颗,两颗……绯色的官袍襟口松脱,露出里头同样湿了边缘的中衣领子。
外袍褪下,搭在屏风上,沉沉坠下。她迟疑一瞬,手指轻轻搭上他中衣的系带,指尖不经意触到他颈下温热的皮肤,猛地一缩。
头顶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轻笑。
他握住了她的手腕,掌心湿冷,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将她的手指重新带回到那根系带上。
“既是夫人要帮忙,便帮到底。”他声音有些低,混在淅沥雨声里,带着一丝喑哑。
崔令仪指尖蜷了蜷,终是轻轻拉开了那个结。
湿透的中衣自他肩头滑落,露出宽阔的肩背和紧实的腰身。
烛光摇曳,将他背脊的线条勾勒得清晰,水珠沿着肌理缓缓滑下,没入更深处。她呼吸一窒,慌忙别开眼,脸上热意更甚。
恰好此时,两个粗使婆子抬了热水进来,注入屏风后那宽阔的柏木浴桶,热气霎时蒸腾起来,氤氲了屏风上的山水图样。
“下去吧。”王玦淡淡道。
仆役悄声退下,掩上门。屋内只剩下水声轻响,和窗外淅沥的雨声。
热气弥漫开来,带着淡淡澡豆的清香,稍稍驱散了雨夜的湿寒。
崔令仪将干净衣物搭在屏风上,正欲转身退出去,手腕却再次被他轻轻握住。
“一起。”他又说一次。
她愕然抬眼,正撞进他深邃的眸子里。
“我……妾身……”她语无伦次,脸上红得几乎要烧起来,“水、水是给郎君备的……”
“水很多。”他打断她,指腹在她手腕内侧轻轻摩挲了一下,带着薄茧的触感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你也淋了雨。”
她确实也淋了些雨,发梢衣角都带着潮气。
可……可这是……
未等她再寻借口,他已牵着她的手,绕过屏风。
柏木浴桶宽大,热气腾腾,水面漂浮着几片舒缓筋骨的干艾叶。
他先一步跨入水中,水波晃动,漫过他紧实的腰腹。他转身,朝她伸出手。
这简直……简直荒唐!
水汽氤氲,模糊了他的眉眼,也模糊了这过于惊世骇俗的场景。
王玦并不催促,只静静伸着手。
最终,是她败下阵来。她不敢看他的眼睛,垂着头,颤抖着手,去解自己外衫的系带。外衫、襦裙、中衣……
一件件委落在地,叠在他湿透的衣物之上。
微凉的空气触及肌肤,激起细小的粟粒,却被更汹涌的热意覆盖。
她咬着唇,扶着桶沿,将自己浸入温热的水中。
水波荡漾,骤然淹没了身体。
她缩在桶的另一侧,背对着他,将自己沉到下颌,只露出一张红得滴血的脸和湿漉漉的发顶。
身后传来水声轻响,是他朝这边靠近。她身体骤然绷紧。
温热的水流拂过她的背脊,是他的手,撩了水,轻轻浇在她肩上。
“日后不必如此,”他低沉的声音在氤氲水汽中响起,“让下人送伞便是。雨大风寒,你若着了凉……”
“妾身……想亲自来。”她打断他,声音闷在水汽里,带着倔强。
“好。”他低低应了一声。一个字。
他不再言语,只拿着布巾,蘸了热水,轻轻为她擦拭肩背。
动作有些生涩,却很仔细,只是单纯地洗去她发间衣上沾染的雨水泥尘。
布巾划过肌肤,激起一阵奇异的酥麻。崔令仪身体微微颤抖,不知是因为热度,还是因为那从未有过的、亲昵到令人心慌的触碰。
她不敢动,也不敢回头,只呆呆地望着面前蒸腾的水汽,和水中自己模糊的倒影。
脸颊滚烫,不知是热的,还是羞的。
直到他将布巾覆在她湿发上,轻轻揉搓,带着皂荚清香的水流滑过耳际,她才像忽然回过神来,慌忙道:“我、我自己来……”
“别动。”他按住她的肩,声音依旧平稳,手下动作却不停,耐心地揉搓着她的长发。
她果真不敢动了,僵着身子,任由他摆布。心头那点羞怯慌乱,在他平和的举动下化作一池温水,暖暖地荡漾着。
他终于为她洗好长发,用宽大的干布巾包起。她依旧不敢转身,直到听见他起身出水的声音,水花哗啦作响。
她偷偷侧眸,透过氤氲水汽,只瞥见他一个模糊的、挺拔的背影,水珠没入搭在腰间的布巾下。
他很快擦干身体,换上了那套月白中衣,湿发随意披在肩后,走到屏风前,背对着她:“好了便出来,莫要着凉。”
直到听见他绕过屏风,脚步声往窗边去了,崔令仪才猛地松了一口气,慌忙起身。
水花四溅,她跨出浴桶,抓过屏风上另一块干爽的布巾,手忙脚乱地擦拭身体。。
她飞快地穿上干净中衣,系好衣带,她拢了拢潮湿的长发,做贼似的探出屏风。
他正站在窗边,背对着她,望着窗外连绵的雨幕。听到声响,他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她脸上刚褪下的热度,似乎又有卷土重来的趋势。
她垂下眼,盯着自己微微湿润的鞋尖。
“过来。”他道。
她依言走过去,在他身前几步处停下。
他拿起方才干布巾,将她按坐在窗前的绣墩上,自己则站在她身后,解开她发上湿漉漉的布巾,用干布巾一下一下,为她绞着潮湿的长发。
高大的影子完全笼罩了娇小的那个,长发半干,他用一把玉梳,将她浓密如云的长发细细梳通。
梳齿划过头皮,带来舒适的战栗。
“好了。”他放下玉梳,将她一缕散发别到耳后。
她身子微微一颤,睁开眼,仰头看他。
他也正低头看她,没说什么,只弯下腰,手臂穿过她膝弯与后背,轻轻将她打横抱起。
“啊!”她低呼一声,下意识揽住他的脖颈。
“嘘。”他低声道,抱着她,稳稳地走向床榻。
将她放在柔软的被衾间,他俯身,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
“睡吧。”他拉过锦被,仔细为她盖好,自己也在她身侧躺下,将她连人带被揽入怀中。
在沉入梦乡前,她迷迷糊糊地想着,明日,或许该让小厨房熬些姜汤,给他也备上一碗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