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调香
王玦望向她手中犹握着玉杵、沾着些微香末的指尖。
“在做什么?”
崔令仪忙放下玉杵,有些赧然:“闲着无事,试着调些香。”
她指了指案上摊开的香谱和那些瓶瓶罐罐,“也不知成不成……”
王玦俯身在研钵中那堆已初具雏形的香末上用指尖捻起一点,置于鼻端轻嗅。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松针、白梅、柏子、甘松……还有沉香?”
崔令仪点了点头:“郎君好灵的鼻子。正是这些,我想着,春日里人易困倦,调个清心宁神的方子,看书或处理文书时用着,或可醒脑。”
“想法甚好。”王玦道,将指尖那点香末轻轻弹回钵中,又看了看她记在素笺上的配比,沉吟道,“甘松性温,此处略减一分,或可更显清冽。”
崔令仪仔细一想,确觉有理,提笔在笺上修改了分量。因他这一句话,心头那点随意尝试的心思,忽然变得郑重起来。
她重新净手,依照调整后的分量,再次小心称量、混合、研磨。
香料捣好,还需和合。她取来炼好的花露,一点点加入香末中,以银匙缓缓搅拌,直至能捏合成形。
她将香泥分成小份,在掌心慢慢搓成均匀的丸子,大小如梧桐籽,一颗颗圆润可爱,置于铺了宣纸的竹匾中,放到窗下通风处阴干。
“这便是成了?”
崔令仪被吓了一跳,抚着胸口回头,见他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半步远处。
“还需阴干两日,香气才能稳固定型。”她轻声解释,指尖无意识地在裙上擦了擦。
两日后,香丸干透,崔令仪寻了个天青色的素面小香囊,将几粒香丸装入,又以同色丝线绣了寥寥几茎兰草在囊上。
她拿着香囊,在书房门口略踌躇了片刻,才轻轻走进去。
王玦正在批阅公文,她放轻脚步,走到他书案边,将那只小小的香囊,轻轻放在他手边一摞公文的旁侧。
他直到写完那一行字,才搁下笔,看见了那个突兀出现的天青色小香囊上。他拿起,置于鼻端,轻轻嗅了嗅。
“你制的?”他抬起眼,看向静静立在一旁的崔令仪。
她点了点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袖口,轻声道:“妾身胡乱调的,想着郎君办公时,或可一用,有清心静气之效。若是不喜……”
她话未说完,便见他已解下腰间原本佩着的一枚玉佩,将那香囊的丝绦,系在了原本玉佩的位置上。锦囊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
“极好。”他道,手指抚过香囊光滑的缎面,目光落在她脸上,平静而认真,“日后我的香,便劳烦夫人了。”
崔令仪望着他腰间那枚小小的、属于自己的作品,取代了往日那块名贵的玉佩,抿了抿唇,想压下那上扬的嘴角,却还是没能忍住,颊边漾开两个浅浅的梨涡,眼中如有星光流转。
“嗯。”
王玦将那只换下的玉佩随手放入一旁的抽屉,便重新坐回案后,拿起下一份公文。
只是那执笔的右手,偶尔会无意识地,碰一碰腰间那只崭新的锦囊。
自那枚天青色香囊佩上王玦腰间,仿佛开启了某种无声的惯例。
每隔十余日,崔令仪调制的、盛在新绣香囊中的香丸,便会悄然出现在他书案一隅,或是更衣时,被细心放入他次日要穿的袍衫袖袋之中。
暮春多雨湿闷时,是加了佩兰、藿香、甘松的祛湿醒神方。
入了夏,便是以薄荷、金银花、冰片为主的清凉解暑香。
有时她读到一句清雅的诗,心有所感,也会试着将意境化入香中,那香气便格外空灵幽远些。
这日恰逢大朝会。天未明,王玦便已起身。
玄色地、绣有云雁绯色补子的朝服庄重肃穆,衬得他眉目愈发清冷,通身透着不容亲近的疏离气度。
崔令仪站在镜旁,看着他由仆役服侍着一层层穿戴整齐,束发戴冠。
最后,枕流捧来代表身份的牙牌、鱼袋等物,正要为他系上,王玦却抬手止住了。
“前日你放在书案上的那只香囊。”
“去取来。”王玦对枕流道。
枕流忙应声去了,不多时,捧着那只宝蓝色香囊回来。
王玦接过,自己亲手香囊的丝绦,系在了朝服腰间玉带右侧。
然后,他才从枕流手中接过牙牌、鱼袋等物,一一佩好。
崔令仪立在旁,看着他这一系列动作,心口像是被温水浸过,柔软一片。
他从未说过喜欢与否,可这主动的、在如此郑重场合的佩戴,已是最好的回应。
她走上前,为他最后理了理朝服的衣领。
“路上当心。”她轻声道。
“嗯。”他应了一声。
大朝会设在皇宫正殿,庄严肃穆。
文武百官按品阶肃立,鎏金铜鹤香炉中吐出皇家御制的龙涎香。
在这片沉郁的香气里,一缕清冽幽远的冷香,时隐时现,让离得近的几位官员,不觉精神微振。
周大人站在王玦斜前方,忍不住又悄悄吸了吸气,趁着天子尚未升座,官员们尚且松泛的片刻,微微侧身,压低声音问道:“王侍郎今日所用之香,似乎格外清雅提神,不知是何处所制?”
王玦神色不动,只略一拱手:“周大人谬赞,不过是内子闲来调弄的小玩意,登不得大雅之堂。”
“尊夫人竟有如此雅好与巧思?”周尚书略显讶异,随即笑赞了一通。
王玦淡淡应了句“过奖”,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指碰了碰腰间那枚宝蓝色的香囊。
朝会冗长,议的多是国计民生、边关吏治。
待到天子升座,百官山呼,繁琐仪程过后,便是各部院奏事。
退朝时,天色已大亮。官员们鱼贯而出,相互寒暄。
王玦登上自家马车,帘幔落下,隔绝了外间的视线与喧嚣,他才松了松挺直的脊背
王玦靠着车壁,闭上眼。
脑海中浮现的,却是晨起时,她立于镜旁,睡眼惺忪,细心为他整理衣领的模样。
“朝会可还顺利?”她一边帮他脱下朝服外罩的纱袍,一边轻声问。
“尚可。”王玦简短答道,任由她动作,“今日周尚书,还有几位同僚,都问起了这香。”
崔令仪正将朝服递给枕流的手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是些微的紧张:“可是……香气不妥?冲撞了御香?”
“非也。”王玦看着她眼中清晰可见的担忧,“都说香气清雅,有静心之效。”他顿了顿,看着她,“陛下也赞我今日奏对条理清晰。”
他没有说天子的话或许别有深意,也未提同僚们隐晦的探问与赞赏,只将结果以最平淡的方式陈述出来。
崔令仪:“那便好。”
王玦接过布巾,擦了擦手。
饭后,王玦照例要去书房处理些带回的公文。
崔令仪方欲转身离去,却被他叫住。
“令仪。”
王玦:“前日那本《香乘》,你似乎还未看完。若午后无事,可在此看。”
崔令仪微微睁大眼,随即笑意从眼底漫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