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心悦你
蝉鸣渐起,日头一日毒过一日。书房四角置了冰鉴,丝丝凉气散开,勉强驱散些暑热。
崔令仪坐在窗下香案旁,手中玉杵不紧不慢地捣着新配的香料,额角却仍沁出细密的汗珠。
崔令仪有些心浮气躁,并非全因天气。
前几日,王玦带回那只机关木盒后,她的心神,便有一大半被那精巧玩意儿勾了去。
那是一只约莫巴掌大小、通体由深色硬木制成的方盒,乍看平平无奇,只六面皆光滑无痕,不见锁孔,亦无缝隙,浑然一体。
王玦递给她时:“友人自海外商船得来,说是件巧物,需按特定顺序拨动各处暗榫,方能开启。你平日若觉无趣,可拿来解闷。”
崔令仪心中好奇,便拿着木盒反复端详。
果然,细看之下,方能察觉盒身六面,并非完全光滑。
某些极不起眼的边缘或转角处,有融为一体的凸起或凹陷。
她试着以指尖按压、推动、旋转那些隐秘的凸起,木盒却纹丝不动。
胜负欲上来了,起初崔令仪只是午后闲暇时把玩,后来渐渐入了迷。
晨起梳妆后,晚膳用罢,甚至夜里临睡前,只要得空,她便捧着那木盒,尝试着可能的触发顺序。
她本就是心思细腻之人,于女红、调香上又见耐心。
如今对着这无锁之锁,倒激起了骨子里一份不肯服输的韧劲。
这日格外闷热,崔令仪却浑然不觉,只穿着轻薄的夏衫,鬓边碎发被汗水濡湿也顾不得,全副心神都沉浸在手中木盒上。
几日下来,她已试过不下百种组合,可木盒依旧沉默如初。
她有些气馁,灵光一闪——或许,需要同时触发几处?
她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左手拇指与食指轻轻按住盒身顶部两处微凸,右手食指与中指则同时抵住侧面一处凹陷与底部一个极小的凸点。
四个指尖,分按四处试着微微用力——
“咔。”
崔令仪心猛地一跳,几乎要松开手。她强自稳住,保持着指尖的力度与位置。
她不敢妄动,保持着姿势,观察到底部另一侧此刻竟微微凹陷下去,露出一个米粒大小的、新的暗点。
她小心翼翼地将右手小指移过去,轻轻一按。
“嗒、嗒、嗒……”
最终木盒顶盖,竟无声地向一侧滑开了一道缝隙。
成了!
崔令仪几乎要欢呼出声,连日来的疲惫与挫败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几乎将她淹没的成就感与欣喜。
她小心翼翼地将顶盖完全推开,迫不及待地向盒内看去
满腔的兴奋与好奇,瞬间凝滞了一下。空盒?只有一张纸?
她眨了眨眼,有些不敢置信,又仔细看了看,确实空无一物,心头掠过一丝淡淡的失望。
她伸手小心地将那指甲盖大小的纸条拈了出来。
纸条完全展开,也不过寸许见方。上面并无图画,写着“心悦卿”。
心之所悦,唯卿而已。
崔令仪呆呆地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张轻飘飘的纸条,却觉得有千钧之重。
是他放的。只能是他。
什么友人从海外得来,什么无聊时解闷……全是借口。
自始至终,都是他精心设下的告白。
难怪他从不催促,从不过问,难怪他看见了,眼底总带着笑意。
他看着她为这盒子着迷,看着她一次次尝试……
崔令仪猛地攥紧了掌心,却又怕捏坏了那脆弱的纸片,慌忙松开。将那小小的纸条重新折好,却不敢再看第二眼。
她环顾四周生怕被别人看见,书房里静悄悄的,只有她一人,才想起来枕流和云岫早被她打发了出去。
她将木盒紧紧合上,那精巧的机关随着“咔哒”轻响恢复原状。
纸条……纸条不能放在这里。她像做贼一般,在书房里慌乱地逡巡,最后落在黄花梨木小匣上。
她快步走过去,打开匣子,里面是些素笺、花笺,还有几枚她喜欢的、香气各异的香囊。
她将那张小小的纸条,小心翼翼地夹在旧香谱里,又将香谱放入匣子最底层,盖上盖子,落锁。
做完这一切,她才仿佛找回一点力气,背靠着冰凉的墙壁,缓缓吁出一口气。
原来,那夜他醉后含混的话并非全是醉话。
他是……心悦她的。
蝉鸣不知何时又响亮起来,混合着夏日午后炙热的风,穿过竹帘,拂动她汗湿的鬓发。
可她却觉得,这风,这蝉鸣,这满室的暑气,都变得可爱起来。
她慢慢走到窗边,推开些许竹帘。刺目的阳光涌进来,她眯了眯眼,望向外边,一切如常 ,可一切,又仿佛全然不同了。
她忽然,很想立刻见到他。
夕阳西下时,王玦便见崔令仪坐在窗下,手里拿着本书,目光却有些飘忽。
四目相对。她便如受惊的小鹿般飞快垂下,盯着书页,长睫慌乱地扑闪着。
王玦脚步顿了一下。扫过书案,看见机关木盒,正静静放在她手边不远处的香案一角,盒盖紧闭,看不出是否已被打开。
他状似无意地问道:“那盒子,可还解闷?”
崔令仪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书里。半晌,才从书页后传来一声细细的、几乎听不见的回应:
“……嗯。”
王玦的手指微微收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