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乞巧
暑气最盛时,七夕悄然而至。
府中上下,也因着这女儿家的节日,平添了几分不同于往常的鲜活气息。
乞巧,乞巧。乞求织女赐予心灵手巧,亦乞求美满姻缘。
晨起梳妆后,她便带着枕流、云岫,并几个手巧的小丫鬟布置起来。
设了长案,铺上崭新的茜红色桌帷,上面摆了各色锦线、丝绦、金银彩缕,并一应剪子、小刀、竹篾等物。
又有几个青瓷盘,盛着洗净的瓜果,苹果、酥梨、香瓜,还有新摘的、带着绿叶的巧瓜。
崔令仪在长案前坐下,丫鬟们便围拢过来,嘻嘻笑着,开始忙活。
乞巧最重“巧”字。编彩缕,要结出繁复精美的同心方胜、磐结、藻井,雕瓜果,要刻出花鸟虫鱼、祥瑞文字,乃至楼阁人物,力求栩栩如生。
崔令仪女红本就不俗,此刻执了彩线,手指翻飞,不多时,一枚精巧别致的方胜磐长结便在她指尖成形,用细细的金线缠了边,下面缀着同色流苏,煞是好看。
“夫人手真巧!”枕流在一旁看着,忍不住赞叹。
云岫也拿起一个香瓜,试着用银刀刻一朵简单的莲花,却总不得其法,刻出来的花瓣歪歪扭扭,不由嘟囔:“奴婢这手,怕是乞不来巧了。”
崔令仪抿唇一笑,接过她手中的银刀和小瓜:“你看,下刀要轻,顺着瓜纹的走向,先勾勒出大形……”
她一边说,一边示范。那银刀在她手中,几下一转,一朵线条流畅、栩栩如生的莲花便出现在瓜上,甚至花瓣的层叠都清晰可见。
丫鬟们看得啧啧称奇,学得更起劲了。一时间笑语盈盈,丝线翻飞,瓜果清香混合着少女们身上的脂粉香。
崔令仪刻好莲花,又拿起一个圆润的苹果,对着它端详片刻,换了更小些的刻刀。
丫鬟们好奇,凑过来看,只见那红艳的苹果皮肉,在她刀下渐渐剥离,露出内里浅黄的果肉,似乎正在成型一只……小动物的轮廓?
“夫人,这是要雕什么?”一个小丫鬟忍不住问。
崔令仪但笑不语,只慢慢地,那轮廓清晰起来,圆滚滚的身子,两只长长的耳朵,只是其中一只耳朵,似乎雕得略有些歪斜,不如另一只挺立。
竟是一只憨态可掬的兔子。
“是玉兔!”云岫眼睛一亮,“应景!月宫玉兔捣药,正是七夕佳话!”
崔令仪轻轻“嗯”了一声,手下未停,仔细雕琢着兔子的眼睛和微微咧开的三瓣嘴。最后,还用挖出的苹果皮碎屑,点缀了两颗小小的红眼睛。苹果核部分被巧妙雕成圆球,一只捧着圆月的胖兔子便完成了。
她将苹果兔子小心地放入一个天青釉冰裂纹小碟中,左右端详。
崔令仪揉了揉有些酸涩的手腕,看着一上午的成果,心中满足。正待吩咐丫鬟们将东西收好,晚上拜月时再用。
王玦下朝回来了,她下意识地将那只盛着苹果兔子的碟子,往自己手边拢了拢。
王玦许是路上受了暑热,额角带着细密的汗珠。
一进轩中,便被满目缤纷巧物和扑鼻瓜果香引得微微一怔。
“在做乞巧物件?”
“是。”崔令仪站起身,“今日七夕,应应景。”
王玦却不知她还有这般巧思妙手。那些彩缕结子繁复精巧,瓜果雕刻生动有趣。
“这是……”他伸出手,指尖点了点那兔子,“兔子?”
崔令仪方才自己瞧着还觉得有趣,此刻被他这般专注地看着,还特意点出来,顿时觉得那歪耳朵怎么看怎么别扭,雕工也粗糙,实在难登大雅之堂。
她赧然:“随手雕着玩……不像的。”
王玦将那盛着兔子的天青釉小碟端了起来,捏起那只苹果兔子,放在眼前端详。
“很像。”
他又补充道:“很可爱。”
话音刚落,不等崔令仪因这句话而心尖发颤,他竟手腕一转,很自然地将那只刚刚还被赞“很可爱”的苹果兔子,递到唇边,轻轻咬下了一只耳朵。
“咔嚓。”
崔令仪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随即转为愕然,一双杏眼微微睁大,看着那只瞬间少了一只耳朵、显得有点滑稽又有点可怜的苹果兔子,再看看他从容咀嚼的模样。
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羞赧、什么期冀全飞了,只剩下一个念头——
喂!那是我好不容易、小心翼翼、一点一点刻出来的!虽然耳朵有点歪,虽然可能不太像,虽然只是用苹果随便雕的……可那也是我花了小半个时辰,手指都捏酸了才做出来的!你、你就这么给吃了?!
她下意识地微微前倾了身子,离王玦更近,一看见王玦那张脸,怒气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情绪却是藏也藏不住,全写在骤然睁圆的眼眸和微微抿起的嘴角上了。
王玦仿佛没看到她眼中汹涌的情绪,细嚼几下,咽了,给出了结论:“嗯,甜。”
崔令仪:“……”
这个王玦,简直……简直就像这兔子一样,傻透了!
丫鬟们早已在王玦进来时便屏息退到了一旁,此刻更是死死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显然是忍笑忍得快要内伤了。
王玦却似浑然不觉自己这举动有何不妥,也似乎完全没接收到崔令仪眼中那无声的控诉。
他看着她那副欲言又止、心疼又不好发作的憋闷模样,甚至还能抬起手,轻轻拂去她颊边不知何时沾上的一点极细的瓜屑。
“你忙。”他道,“我先进去更衣。”
说完,便拿着那只身残志坚的苹果兔子,不紧不慢地转身,施施然走出去。
临走前,还不忘将剩下的大半个苹果兔又咬了一口。
崔令仪眼睁睁看着他手中那越来越小的苹果兔,哭笑不得,一口气终于缓缓地、长长地吐了出来。
哪有人这样夸完就吃的?!
“夫人,”枕流凑过来,这次没怎么忍笑,嘴角弯弯的,小声提醒,“郎君……把您的玉兔请走啦。”
崔令仪回过神来,故作镇定地清了清嗓子:“把这些都收好,仔细些,晚上还要用。”
晚膳自然比平日丰盛些,还多了几样应节的巧果点心。
“吞食”玉兔壮举从未发生。王玦多夹了几筷那道她喜欢的菜,又将一枚做成巧果,放到了她面前的碟子里。
崔令仪低着头,小口小口吃着他夹来的菜,可一想到那枚“身先士卒”的苹果兔,又忍不住悄悄抬眼,飞快地瞟了他一眼。
他察觉到她的目光,他抬眼看来。崔令仪连忙不看了。
拜月毕,丫鬟们嬉笑着要去浮针乞巧,崔令仪却道乏了,让她们自去玩。
她独自回到房中,卸去钗环,解散长发时,却看见镜台一角,那枚被啃得只剩小半个身子、依稀能看出兔子轮廓、甚至顽强保留着一只歪耳朵的苹果残骸,正被放在瓶旁一个更稳当的小玉盘里。
旁边还摆着一小碟剥好的、晶莹剔透的荔枝肉,显然是吃干抹净后,给原作者的补偿。
枕流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这次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又赶紧捂住嘴,肩膀抖动,断断续续地低声道:“郎、郎君吩咐的……说、说夫人雕得趣致,他、他品尝了,甚好……这、这荔枝,是贡品,刚送来,给夫人……润、润口……”
崔令仪看着玉盘里那惨不忍睹的兔子残骸,一时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算了原谅他了。
她拈起一颗冰镇过的、晶莹剔透的荔枝肉,放入口中。清甜的汁水瞬间在口中爆开,凉丝丝,甜沁沁。
这一夜,崔令仪梦见一只憨憨的、被啃得只剩一只歪耳朵的苹果兔子,顽强地捧着一颗荔枝(?),对着她,咧着三瓣嘴,傻乎乎地笑。
清冷又温柔的眼睛,在月光不及的暗处,静静地望着她,眸中笑意清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