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夏困
日头毒辣辣地炙烤着,连风都带着灼人的热气。便是待在屋内,四面通风,又有冰鉴镇着,也驱不散那无处不在的、粘腻的暑意。
这日尤其闷热。天边堆着厚厚的、沉甸甸的灰白云层,却不见一丝雨意,只将热气牢牢闷在地面,蒸得人透不过气。
书房里,王玦额角不断有汗珠沁出,顺着鬓角滑下。他抬手拭了拭,索性将外罩的直裰脱了,只着一件中衣,领口的盘扣也解开了两颗。饶是如此,依旧觉得闷热。
窗外蝉鸣聒噪,更添烦闷。他搁下笔,揉了揉眉心,
正自烦闷间,书房门被轻轻叩响。
门被推开,崔令仪捧着冰酪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崔令仪走到书案前,将托盘轻轻放下。
“小厨房新做的冰酪,用井水湃过,又拿冰细细镇了小半个时辰,最是消暑。郎君用些,歇一歇再看公文吧。”
郎君怎么能穿成这样,崔令仪飞快地掠过他微敞的领口,又慌忙垂下。
王玦接过,拿起搁在托盘上的银质小调羹,舀起一勺。冰酪在调羹中微微颤动,乳白细腻,上面粘着一粒红艳的枸杞。
“你也尝尝。”
崔令仪猝不及防,倏地睁大了眼睛,跟已经递到嘴边了。
崔令仪败下阵来,她微微张开唇,就着他手中的调羹,含住了那勺冰酪。
冰凉细腻的触感瞬间在口中化开,瞬间驱散了满口的燥热,直沁心脾。那粒枸杞的微酸,恰到好处地中和了甜腻。滋味果然极好。
他收回手,舀起一勺冰酪,送入了自己口中。
“味道很好。”他咽下冰酪。
王玦动作不疾不徐,却很快将那小半碗冰酪用了大半。额角的细汗渐渐收了,眉宇间的燥意也彻底消散。
一碗冰酪很快见底。王玦放下调羹和琉璃碗,拿起布巾拭了拭嘴角。
冰酪下肚,夏日本就易乏,午后尤甚,何况方才在日头下走了一遭,又经了冰酪一激,困意就上来了。
崔令仪起初还强打着精神,看王玦专注地批阅公文。她悄悄换了个姿势,以手支额,想借力撑住不断下坠的眼皮。
王玦搁下笔,见她以手支额,螓首微垂,眼眸半阖半睁,长睫如蝶翼般无力地垂覆着。
她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软软地倚在桌子上,仿佛下一瞬就要滑下去。
“去那边榻上歇会儿。”
崔令仪被这声音惊得微微一颤,迷蒙的意识被拉回些许。
她勉强睁开眼,视线模糊地看向他:“不……不用,妾不困……”
“听话,去榻上。”
崔令仪被他半扶半拉着站起来,双腿绵软,几乎站立不稳。
靠墙设着一张湘妃竹软榻,铺着玉色簟席,摆着两个青瓷枕,
走到榻边,王玦松开了扶着她胳膊的手,在她肩头轻轻一按,声音低而沉:“躺下。”
崔令仪被安抚意味的嗓音一催,便顺从地坐到了榻边。
“郎君……公文……”她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无妨。”他言简意赅,手上微微用力,将她往后推了推,让她顺势躺下。
簟席微凉,贴着发热的肌肤,很是舒服。
崔令仪一躺下,便觉周身骨头都酥软了,强撑的最后一丝意识也迅速溃散。她含糊地咕哝了一声,眼皮再也支撑不住,沉沉阖上。
然后,一件带着熟悉清冽气息的外袍,轻轻覆在了她身上。
“睡吧。”他低声道,“我守着你。”
他又替她拢了拢身上盖着的外袍,确保簟席的凉意不会侵到她。
做完这些,他才站起身。
崔令仪,睡得极沉,或许是真的累了。
崔令仪睡了个好觉,一醒来只觉得一切都和她入睡前几乎一模一样。
王玦就坐在不远处,处理着他的公文。
她轻轻吸了口气,鼻端满是外袍上好闻的气息,混合着书房里淡淡的墨香。
又躺了片刻,崔令仪才轻轻坐起身。她将身上盖着的外袍仔细叠好,抱在怀中。
她穿上软缎绣鞋,理了理微乱的鬓发和衣衫,这才抱着那件外袍,走出来
“醒了?
“嗯。”崔令仪走到书案前,将叠好的外袍轻轻放在一旁的空椅上
“多谢郎君。妾……睡过头了。”语气里带着刚醒的软糯,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羞赧。
“无妨。暑气易乏,歇一歇也好。”
崔令仪看着他已经重新专注于公文的侧脸,心中那满溢的情感几乎要涌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