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九月九

九月初九，重阳。

阳光褪去了夏日的毒辣，洒在身上，暖洋洋的，却不觉燥热。

马车出城，喧嚣渐远，人烟渐稀。

今日是重阳，按习俗要登高、佩茱萸、饮菊花酒。

马车行驶了约莫一个时辰，便拐入了一条更为清静的山道。

道旁开始出现嶙峋的山石和茂密的林木，又行了小半个时辰，马车停在了山脚一处平坦之地。

枕流和云岫先下了车，摆好脚凳，崔令仪踩着脚凳下来，双足踏在布满细碎砂石的山道上，微微有些硌脚，她站定，抬首望去。

眼前便是栖霞山。

“可要乘滑竿？”王玦问。山脚下有供人租赁的滑竿和轿夫。

崔令仪摇了摇头：“既来登高，自当步行，方能尽兴。”

王玦对随行的护卫仆从吩咐了几句，让他们大部分留在山下等候，只带了两个贴身侍卫，和枕流、云岫两个丫鬟，轻装简从，开始登山。

已有经不住寒意的树叶，打着旋儿悠悠飘落，黄的、红的，铺了满地，踩上去沙沙作响。

起初，崔令仪还走得轻松，甚至颇有兴致地观赏着道旁的红叶，偶尔俯身拾起一片形状颜色特别好看的，拿在手中把玩。王玦走在她身侧稍前半步，步履沉稳，不时回眸看她一眼，见她气息均匀，神色欣然，便也由着她。

山路渐陡，石阶也越发崎岖。

两人好不容易攀上这段最陡之处，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处小小的平台，山道在此变得平缓。

崔令仪蜷了蜷手指，平复着微喘的气息，举目四望。

山风毫无遮挡地吹来，带着山林特有的凛冽清气，瞬间吹干了额角的细汗，也吹散了攀爬的疲惫，只觉心胸为之一阔。

“在此处歇歇。”王玦用随身携带的布巾拂了拂石上的灰尘落叶，才示意崔令仪坐下。

枕流和云岫忙送上水囊和简单的点心。

歇息了片刻，体力恢复不少。两人继续向上。

后面的路虽依旧崎岖，却比之前那段好了许多。

又行了约莫两炷香的时间，拨开最后一道拦路的、缀满红果的灌木丛，眼前骤然一亮——到山顶了。

崔令仪跟着王玦，走到悬崖边一块凸出的巨大岩石上。此处毫无遮挡，天地仿佛在眼前豁然洞开。

“真美……”崔令仪不由地惊叹出声。

秋风飒飒，吹得她鬓发飞扬，衣袂飘舞，仿佛随时要乘风而去。

在山顶又停留了片刻，看够了千里秋色，两人才准备下山。

临行前，王玦的俯身折了两小枝茱萸。

他走回崔令仪身边，簪在了她的鬓边。

“重阳佩茱萸，辟邪祈福，岁岁安康。”他解释道，说着，他将另一枝茱萸随意地别在了自己腰间玉带的绦子上。

“下山吧。”王玦道，率先转身，向另一条小路走去，“不走原路了，从后山绕下去，景致不同。”

崔令仪自然无异议，扶了扶鬓边的茱萸，便跟了上去。枕流、云岫和两个侍卫也默默跟上。

走走停停，约莫下了小半程，穿过一片更为茂密的松林，眼前竟是一片向阳的缓坡。柿叶大半已落，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坠满了累累的果实，一个个有小儿拳头大小，熟，密密匝匝地挂在枝头。

“呀，是野柿子！”崔令仪忍不住低呼出声。

王玦也有些惊讶，“想吃么？”

鼻尖似乎已能闻到那清甜的香气，崔令仪下意识地点了点头，随即又有些迟疑：“树太高了……”

柿树虽不高大，枝桠却离地不近，她自然是够不着的。

王玦将腰间佩剑解下，交给身后的侍卫。

然后，他走到那株柿树下，略一打量，足下微一用力，腰身一拧，人已利落地翻了上去。

一拧，便摘了下来，放入怀中。如此摘了五六个，王玦觉得够了，才低头看向树下的崔令仪。

“接好。”他说着，将一个红艳艳的柿子轻轻抛下。

崔令仪忙伸手去接，……她手忙脚乱，险些接不住，还是身后的云岫机灵，上前用裙摆兜住了两个。

王玦这下树，从崔令仪手中拿过一个柿子，用随身的匕首，在柿蒂旁旋着划了一圈，轻轻一揭，便将那层薄薄的果皮完整地剥下了一大半，露出里面晶莹剔透的橙红色果肉。

他将剥好的柿子递给她。

“好甜！”她忍不住赞叹，眼睛都弯了起来，又低头咬了一口。

汁水丰沛，一不小心就顺着她唇角滑。

她尚不自知，只顾着品尝这意外的野趣甘甜，腮帮子微微鼓起，像只偷食的松鼠。

王玦看着她这副模样，笑意蔓延到了唇角，惯常清冷的面容，瞬间柔和生动起来。

他从袖中取出自己的素绢帕子拭去她唇角的汁渍。

王玦将那方沾了点橙红汁液的帕子随意折起，收回袖中。

然后，自己也拿起一个柿子，剥了皮，慢条斯理地吃起来。

崔令仪吃完了手中的柿子，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唇角。她抬眼，悄悄看向王玦。他正吃完最后一个，恰好对上她偷看的目光。

两人静默片刻，不约而同地，轻轻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