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送别
沈氏决定带着王珩返乡了。
这个念头在她心里盘桓了数月,眼见着王珩的学业日益精进,王府诸事井井有条,
娘家虽不显赫,在江南也有几间铺面、些许田产,足够母子二人衣食无忧。
总寄居在府上,长久下去,对王珩也未必是好事。
雏鹰总要离巢,她这做母亲的,也该带他回到自己该在的地方,守着祖产。
沈氏便向王玦和崔令仪郑重提出了辞行的打算。
王玦:“既已决定,便依您之意。”
目光转向一旁肃立的王珩,“回乡后,课业不可荒废。若有难处,随时来信。”
崔令仪虽有不舍,却也知沈氏所言在理。
沈氏母子总要有自己的日子要过。当下便温言道:“姑母放心,归乡事宜,妾身定会安排妥当。只是此去路途遥远,务必要保重身体。珩哥儿也是,读书要紧,身子更是根本。”
沈氏拉着崔令仪的手用力点头:“好孩子,这大半年,多亏了你照应。我……我心里都记着。”
事情就这样定下来了。
是夜,秋风渐紧,崔令仪核对为沈氏母子准备的行装单子。
她看得专注,并未察觉凉意,拢了拢肩上披着的湖色软绸披风。
王玦用那尚带着他体温的宽大外袍,将她连同她身上那件薄披风,一同裹住,然后自身后,轻轻拥住了她。
崔令仪猝不及防,整个人被他温暖的气息密密包裹。
“这样可暖和了?”
她垂着眼,看着两人重叠在榻上的影子,半晌:“嗯”
“嗯……,姑母的事,你看着安排便是。”王玦的下巴在她发顶轻轻摩挲了一下,“银钱用度,不必俭省。库房里的东西,合适的也可带上。”
“妾身省得。”
王玦揽住她肩宽慰:“天下无不散之筵席,他们有他们的路。”
崔令仪靠向他,轻声道:“只盼他们平安顺遂。”
他握紧她的手:“会的。”
然后崔令仪便忙碌起来。盯着下头为沈氏母子打点行装。
路上用的锦被、褥子都一一备齐,用的是柔软舒适的细棉布。
又想着江南冬日湿冷,特地多备了两件狐皮里子的鹤氅和几个手炉脚炉。
临行前一日,王珩特地来到书房,向王玦辞行。
少年身量又窜高了一截,已快与崔令仪齐肩。面容褪去了不少孩童的圆润,显出清俊的轮廓,他走到书案前,撩起衣摆,端端正正跪下,行了大礼。
“侄儿拜别叔父。蒙叔父、婶母悉心照拂,教诲提点,侄儿没齿不忘。
侄儿明日便随母亲南归,定当谨遵叔父教诲克己修身,不负叔父婶母殷切期望,以期早日成才,光耀门楣,报答深恩。”
“起来。”王玦伸手虚扶了一下。
王玦抬手,拍了拍少年尚且单薄、却努力挺直的肩头。“你的话,我记下了。回乡后,好生读书,但也不可一味苦读,伤了根本。要孝顺母亲,和睦乡邻。”
“去吧,早些歇息,明日还要赶路。”王玦的声音缓和了些许。
“是,侄儿告退。”
次日清晨,秋风瑟瑟。
几辆马车已候在王府侧门,行李装得满满当当。仆从们静立一旁,气氛有些肃穆。
沈氏眼圈有些红肿,显然昨夜未能安眠,此刻强撑着精神,又忍不住反复念叨:“……天冷了,早晚要多穿些……府里事情多,也别太劳神,交给得力的管事嬷嬷便是……玦儿公务繁忙,你多体贴些……”
崔令仪一一应下:“姑母路上千万保重,到了江南,记得捎信来报平安。缺什么少什么,也只管来信。珩哥儿聪明懂事,定会有大出息的,您只管放宽心……”
王珩已换上了一外罩挡风的斗篷,静静立在母亲身后,等着长辈们话别。
王玦今日特地告了半日假,亲自来送。他依旧是一身常服,负手而立,看着眼前话别的妯娌二人,目光沉静。待沈氏与崔令仪说得差不多了,他才开口道:“时辰不早,该启程了。路上一切,自有老成家人照料,姑母不必过于忧心。到了之后,安顿下来,递个平安信即可。”
沈氏用帕子按了按眼角,松开崔令仪的手,对王玦福了一礼:“我们……这就走了。”
“一路顺风。”王玦颔首。
沈氏最后用力握了握崔令仪的手,又对王玦点了点头,便在仆妇的搀扶下,上了中间那辆最宽敞的马车。王珩也利落地上了另一辆车。
自那日送别沈氏母子,已是五六日过去。
崔令仪这几日格外忙碌,沈氏母子启程后,留下的诸多事宜需人料理,他们原先住的那个小院要收拾出来,随行仆役的安置赏赐,也要一一过问。
江南路远,虽安排了妥当人护送,可心里总记挂着,又让外院管事加派了两个稳当的老仆,务必看着他们平安抵家方可回返。
连着几日,她都是天蒙蒙亮便起身,对牌、安排事务、见管事嬷嬷,常常忙到掌灯时分。
与王玦一同用膳时,话也比平日少了些,两人倒是颠倒了,话多的反而成了话少的了。
厨房依着崔令仪心思做了膳食,崔令仪却只用了小半碗汤,那狮子头,只略动了动筷子,便放下了。
崔令仪揉了揉额角,歉然道:“许是这两日有些乏,嘴里没甚滋味。郎君多用些。”
说着,还亲手舀了一个狮子头,放入他面前的碟中。
王玦欲言又止:“既乏了,早些歇着。府中诸事,不必急于一时。”
崔令仪点点头,心里却还惦记着明日要做的事,只含糊应了。
用罢晚膳,漱了口。
崔令仪本想强打精神跟去伺候笔墨,却被他王玦挡了回来。
她便也着实觉得精神不济,由丫鬟们伺候着洗漱了,早早躺下。原想着只是闭目养神,等他回来,谁知眼皮沉沉,竟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王玦放轻脚步,走进去屋内。崔令仪已然睡熟。
王玦在床沿坐下,静静地看了她片刻。这几日,她确是累了。
为了沈氏一家,崔令仪尽心尽力,无可指摘。
他本不该,也没有理由,因此而有任何微词。
王玦伸出手,指尖悬在她微蹙的眉心上方,停顿片刻,最终没有落下,却还是惊醒了她。
“郎君?”崔令仪撑着手臂想要坐起,“什么时辰了?你怎么……”
“亥时二刻了。”王玦按住了她的肩膀,没让她起来,“吵醒你了。睡吧。”
“郎君可是……有事?”她迟疑地问,睡意醒了大半。
王玦沉默了片刻,就在崔令仪越发困惑,想要再问时,他才缓缓开口:
“无事。只是忽然想起,”他顿了顿,似乎很难以启齿,“似乎有许久,未曾吃到你让人送去的点心了。”
崔令仪怔住。
她平时总会记得让丫鬟送些温热的点心去书房。免得王玦饿着,即便她先睡了,也会嘱咐值夜的丫鬟记着。
“我……”她声音低低地认错,“是妾身疏忽了。这两日……只顾着看着自己那边的事,竟忘了……”
“不算什么大事了。”王玦竟然不好意思了,“只是忽然想起,随口一提。”
他说着,便要起身。
“郎君。”崔令仪却伸手拉住了他寝衣的袖子。她的眼眸却亮晶晶的漾着水光,“明日……明日我一定记得。郎君想用什么?花香饼可好?还是炖一盅杏仁酪?或者……郎君有没有别的想吃的?”
他重新坐了回去,并未抽回袖子,道:“随意便可。”
停了一停,又补充了一句,带着点别的意味,“莫要再忘了。”
崔令仪脸颊更热,连忙点头,保证道:“不会忘了,再不会忘了。”
王玦弯了弯唇角,那弧度浅淡得几乎看不见。“睡吧。”他道,这次语气里多了些许真实的缓和,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明日再说。”
崔令仪乖乖躺下,只露出一双眼睛,还望着他,又小声问:“郎君不歇息么?”
“还有些公文未看完。”王玦道,“你先睡。”
说罢,他站起身,很快,传来他压低脚步走远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