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小别
腊月将尽,年关的气息愈发浓厚。王府上下洒扫庭除,置办年货,预备祭祀,人人忙得脚不沾地。
崔令仪更是忙得几乎脚不沾地,一应年事筹备、人情往来,最终仍需她拿主意,精神时刻紧绷着。
偏偏就在这节骨眼上,宫中一道旨意下来,命王玦为钦差,赴京畿附近的通州巡视河工,以防春汛。
事出紧急,旨意命其三日内启程,来回并公干,约需离家五日。
崔令仪定了定神,将笔搁下,抬头看向前来传话的墨竹:“何时动身?”
“回夫人,旨意命三日内启程。郎君的意思是,诸事从简,后日一早便走。”墨竹躬身答道,悄悄抬眼觑了觑女主人的神色,见她面上虽无异样,搁在膝上的手却不自觉地攥紧了帕子。
“知道了。你去回禀郎君,我这就回去打点行装。”崔令仪站起身吩咐了暖阁里伺候的丫鬟几句,便带着枕流出了暖阁。
外头天色阴沉,寒风料峭。
崔令仪慢慢走着,心里却有些乱。
通州离京城不远,可年下事杂,他又走得这般急……她忍不住去想,腊月天寒,路途辛苦,他又是个做事极认真、不肯敷衍的性子,这一去,怕是又要劳心劳力。
况且,年关将近,别人家都团圆守岁,他却要冒寒奔波在外……
各种念头纷至沓来,搅得她心绪不宁。她深吸一口气,将那些不必要的忧虑暂时压下。他是奉旨出京公干,并非游玩,自己身为妻子,理当为他打点周全,让他无后顾之忧,岂能先乱了方寸?
王玦正与几个幕僚及属官商议此次出行的具体事宜。崔令仪没有打扰,径自唤来管事的嬷嬷和几个大丫鬟,有条不紊地吩咐起来。
“郎君后日一早启程,去通州,约莫五日。你们几个,将郎君出门惯用的物事都理出来。
大毛衣裳、鹤氅、手炉、脚炉,务必带足。天寒地冻,丝毫马虎不得。常用的那套文房用具,还有常看的几卷书,也一并收拾了。
药品更要备齐,治风寒的、治跌打的、清火的、安神的,都装上。再让厨房备些易存放、顶饿的干粮点心,路上未必能按时用膳……”
崔令仪又亲自开了箱笼,将前几日才新做好的玄狐皮里的鹤氅取出,细细检查了一遍针脚,叮嘱务必带上。
待大致安排妥当,已是傍晚。
王玦那边也议完了事,晚膳早已备好,两人默默用着。
崔令仪走到衣柜前,打开门,假装再次检视行装,实则调整自己的情绪。
“都备齐了。”她低声道,“通州比京城更近水,湿冷更甚,你……多当心身子,莫要着了凉。公务虽要紧,也需按时用膳歇息……”
她絮絮地说着,掩饰着心头那股不断上涌的酸涩与不舍。
说着说着,眼圈也微微红了。她连忙背过身去,不想让他看见自己失态的模样。
下一刻,一双坚实的手臂从背后伸过来,将她整个人拥入怀抱。
“莫怕。”他在她耳边低语,“只是去几日,查验清楚便回。通州不远,快马加鞭,一日便可往返。”
“我晓得……”崔令仪说,“只是年下事多,你这一走,我……” 舍不得。
“家中诸事,你尽管做主。若有难决的,可去信问我,或请教母亲祖母。”,他继续说“家里有你我放心。”
崔令仪靠在他怀里,轻轻点了点头。
“倒是你,”王玦话锋一转,将她转过来,面对自己。他垂眸看向被她自己咬得嫣红的下唇,抬手,用指腹轻轻抚过她的唇瓣,“在家好好照料自己。年事虽忙,也不可过于劳累。按时用膳,夜里早些歇息,莫要贪看账本伤了眼睛…”
“我都记下了。”她哑声应道,眼泪终于还是没忍住,滚落了一滴,顺着脸颊滑下。
王玦低下头,温热的唇轻轻落在她眼角,吻去了那滴湿意。
“三日后便回,等我。”他的唇移到她耳边,低声承诺。
崔令仪用力点头,抬手回抱住他精瘦的腰身,将脸埋在他胸前,“我等你。”
两人静静相拥了片刻,崔令仪才从他怀中抬起头,眼轻轻挣开他的怀抱,走到妆台前,打开一个螺钿小匣,从里面取出一枚用青色缎子缝制的平安符。
“这个……你带着。”她走回来,将平安符轻轻放入他明日要带的行囊中,压在衣物最上面,“我前几日……闲着无事绣的。你带着,图个心安。”
“好。”王玦哑声应道,只一个字却重若千钧。
夜深了。帐幔低垂,掩去一室温情。两人相拥而卧,都无睡意。
崔令仪枕着他的手臂,手指无意识地,一遍遍描摹着他寝衣上细微的纹路。
王玦则一手揽着她,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着她披散在枕上的、柔软的长发。
“快睡吧,明日还要早起。”他在她发顶落下一吻,低声哄道。
“嗯。”崔令仪含糊地应了一声,她默默想着,顶多还有两晚,他便不在了……心头又是一酸,强迫自己入睡。
王玦听着怀中人渐渐均匀绵长的呼吸,知道她睡着了,却依旧了无睡意。
王玦从未觉得,离家是一件如此令人牵挂的事。
从前,无论是外出游学,还是奉命公干,他总是孑然一身,了无挂碍。来去如风,心中唯有前路与公务。
如今,怀中多了个人,心头便仿佛被一根无形的丝线牵着,线的另一端,牢牢系在这间有她的身上。
三日后便回。他在心中默念。